整个新年,彭城都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备战气氛中渡过的,项羽每天都奔波在各个可能作战的关口,认真巡查防务,亲切的询问士兵的情况,他的脸上,也一直挂着自信的笑容。东楚的将士虽然知道来年这一战凶多吉少,可是看到项羽时,又不由自主的多了几份勇气,都拍着胸脯向项羽保证,一定奋勇作战,不让西楚军占了便宜去。

    相比于项羽在彭城的紧张,项伯在咸阳是轻松的、快乐的。他和张良相谈甚欢,干脆不回驿馆去住了,要求住在张良的家里。张良也不反对,派人向共尉请示了一下,共尉爽快的答应了。于是项伯每天就和张良呆在一起,张良出去访友,他也跟着去,几天时间,几乎把咸阳城转了一大半。

    转眼之间,新年到了。正月初一,宫里有盛大的庆典,项伯也有幸参加。在祭祠了宗庙之后,共尉在咸阳宫举行大酺,请各郡县上计或进京述职的官员以及京中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吃饭,同时参加的还有各地来的力农(种田能力)、秀才等,两千多人把偌大的咸阳宫挤得水泄不通。

    正月初五,在上林苑举行与民同乐的大会。早在新年之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就挤满了咸阳街头,大会的内容也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每一家客栈或是酒楼都成了人们获取信息的场所。从各地赶来参加大会表演的艺人、勇士在各个场所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这其中还包括了不少深鼻高目的西域人,说话象鸟叫的南越蛮夷,大冬天也不穿棉衣的巴蜀蛮兵。

    阿房宫基址在新年前就开始整修,将作大匠陈乐派人在基址上增筑了夯土,形成一个西高东低、宽一百二十步,分成三十级的看台,而表演的区域,就在看台的东面。咸阳的百姓消息灵通,知道阿房宫是主会场,初五一大早就扶老携幼的赶往上林苑占地方。

    太阳初升,共尉的车驾出了咸阳宫,在虎贲郎和羽林骑的护卫下,来到上林苑。文武官员,各国使者前呼后拥,煞是威风。车驾一进上林苑,围观的百姓就欢呼起来,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共尉站在马车上,笑容满面的向围观的百姓挥手示意,缓缓来到看台前,虎贲郎和羽林骑在看台边护卫,共尉拉着王妃白媚的手,登上看台,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看台的入口处,静静的等待着。

    百姓们不解其意,都停住了欢呼,等着看大王接下来的举动。

    奉常叔孙通峨冠大服,双手举着一块玉笏,站到了看台前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拉长了高声大喝:“大王请太学祭酒登台——”

    紧跟在车驾后,红光满面的孔鲋下了车,在孔腾的搀扶下快步来到看台前,恭恭敬敬的站好。

    叔孙通继续高喝:“大王请太学诸院老师登台——”

    西楚太学各院的老师在将作大匠、工学院老师陈乐的带领下,鱼贯而出,在孔鲋的身后依次站好。共尉夫妇一起向他们躬身行礼,齐声道:“请祭酒、诸位老师入座。”

    “谢大王。”孔鲋带着众老师毕恭毕敬的躬身带礼,然后一脸骄傲的缓步登台,坐在看台中央的第二排。他们虽然不敢笑出声来,但是从他们眉眼中的得意可以看得出来,在上万人面前被大王如此礼遇,他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特别是工学院和商学院、农学院的老师更是兴奋的眼珠子发亮,商人、工匠、农夫,以前都是最底层的人,现在却得到如此尊崇,这是他们这些人开始研究这些学问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们的胸中涌动着万丈豪情,一定不能辜负大王的这一份心意,要将学问切切实实的做好,为西楚的富强贡献更大的力量。

    “大王请三公登台——”

    上柱国白公、令尹陆贾、御史大夫郦食其缓缓而出,在共尉面前站成一排。

    “三公辛苦。”共尉和白媚躬身施礼。

    “谢大王。”白公三人躬身还礼,然后缓缓走过去,站在共尉的背后。

    “大王请四柱国登台——”叔孙通继续唱礼。

    四柱国之中,只有北柱国吕释之、西柱国桓齮从边疆赶回来了,其他的两个柱国韩信、周叔都在前线,不能亲临,由他们的夫人全权代表。西楚以东为尊,东柱国韩信的夫人木不韦盛装而行,随后是周叔的夫人,而桓齮和吕释之两对夫妇跟在后面,款款来到共尉面前。

    “柱国们辛苦。”共尉夫妇和三公一起施礼。

    “谢大王。”木不韦带着,俏声应道。还了礼之后,也跟着站到三公的后面。

    紧接着,九卿登台,各军的将军登台,来与会的各郡守登台,他们到了台上之后,都没有坐下,而是沿着登台的甬道站成两排,文东武西,井然有序。

    众人看得更是不解了,大王表示对三公九卿,各军将军以及郡守的恩宠,这他们可以理解,可是这些人都登台了,为什么大王还不入座?

    就在此时,叔孙通响亮的声音再起:“大王请太学士子,各地秀才登台——”

    “哄”的一声,众人都交头结耳的议论起来,太学的士子也好,各地推荐来的秀才也好,都是没有身份的白丁,怎么大王也会对他们一样尊敬。更让他们惊讶的事情接着发生了,士子、秀才们鱼贯入席的时候,三公九卿,将军、郡守们居然一齐躬身施礼。

    原来他们不入席,是等着给士子、秀才们行礼啊。众人恍然大悟。

    士子、秀才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礼遇,大王亲迎,朝庭的最高官员给自己行礼,一时之间都愣在那里。好在叔孙通在共尉通知他如此制礼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立刻有相关的人员引着他们入席。

    士子、秀才之后,是军中的功臣,再往后,是各地的力农,各地的富商代表,是各工坊的优秀匠师。士农工商,一个不少。直到他们全部入座了,共尉这才带着三公九卿入座。

    最后一项,典客带着来进贡的使者依次来到看台前,向共尉行礼,献上礼物。项伯坐在张良的旁边,看着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长得稀奇古怪,不类中原人的人操着生硬的语言,在共尉面前依次说着赞美的话,送上一份份精美的礼物,好奇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一连声的问张良:“这是什么人?这又是什么人?”

    张良不厌其烦,耐心的给他介绍,这是匈奴的使者,那是夜郎国的使者,那是西域大月氏的使者,那是据说从万里之外的大食国来的使者,一个个如数家珍。项伯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人闻所未闻,这些事同样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

    “你们……你们和大月氏、大食国都有交往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我们西楚的商人。”共乔得意的插了一句嘴。

    “哦——”项伯惊叹。

    “没什么稀奇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你没听说过的国家。”张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项伯,示意已经看傻了的项伯坐下:“坐吧,使者们献完礼,马上就要开始表演节目了。”

    “好好。”项伯一连声的应道,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好使。本来他觉得咸阳的新鲜事他已经了解了不少,可是今天一看,自己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各国使者献完礼之后,令尹陆贾起身宣布大会开始,一声令下,围观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都瞪大了眼睛看节目。刚才的礼仪虽然热闹,但是对他们来说,却不是主要目的,他们只有羡慕,只有眼馋,而接下来的节目,却是解馋的。

    在众人注视下,一百个赤足的蛮人举着盾牌,拿着短剑走到了台前,两个举着大旗的年轻人站在前面,先带着蛮人向看台施了一礼,然后用力的挥动了手中的大旗。

    大旗一舞,周边站着的十几个腰挎大鼓的蛮人一齐击响了大鼓,雄浑的鼓声冲天而起,气势惊人,惊得围观的百姓大吃一惊。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一百个蛮人举剑击盾,大腿板跺得地皮发颤,大声的呼喝着,跳起了一种阳刚气十足的舞蹈。他们来回周旋,做出各种击刺拼杀的动作,吼声极具暴发力,配合着战鼓和大旗,让人仿佛到了激烈厮杀的战场。

    关中百姓大多都习于战阵,关中的歌谣也极是粗犷,初始的惊讶过去之后,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充满了杀气的舞蹈,围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的跟着蛮人的节奏,跺着脚、大声吼叫。

    “嚯嗬!嚯嗬!”

    “这就是巴渝舞?”白媚凑到共尉耳边,笑着轻声问道。

    “是啊,听说牧野之战,他们在阵前一舞,吓得纣王的七十万奴隶军倒戈。”共尉点点头。

    “白虎军果然名不虚传。”白媚赞了一声:“有这样的部下,怪不得彭越不愿意回京任职。”

    共尉哈哈一笑。彭越等人带降了南越之后,张良上表论功行赏,彭越升为将军,要调回咸阳任职,哪知道彭越上表拒绝,说赵佗虽然降了,可是不少蛮夷还不服,比如夜郎国还没有称臣,他要带着白虎军继续征战。白媚开始不理解,彭越不是一直想衣锦还乡吗,怎么现在可以还乡了,他却不回来了。现在看到气势雄壮的巴渝舞,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白虎军的巴渝舞之后,各种各样的表演节目一一上场,有军中勇士的武艺比赛,有外国来的杂耍艺人的表演,有摔角,有蹴鞠,精彩的比赛层出不穷,看得看台上下的观众如痴如狂。

    上午过后,表演的人开始分区,有比赛武艺的,有比赛诗文的,有比赛说唱的,不一而足,比赛场地周围还有各种小摊,有卖酒的,有卖饼的,有卖书的,还有卖各种玩具的,应有尽有。

    项伯在张良的带领下,看了不少地方,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以比武为主的赛区,不少军中来的勇士各展手段,比剑术,比射艺,比骑术,比投石(相当于现在的铅球),比超距(跳远),一个个生龙活虎,互不相让。更让项伯惊讶的是,在这些勇士里面,他还看到了田荣的儿子田广,这小子穿着一身的郎官衣甲,骑着火红的战马,与一帮郎官们纵马奔驰,弯弓放箭。还别说,他虽然没拿到什么名次,可是至少架势不错,看起来蛮象那么回事,甚至在单独放对的剑术比武中,他居然还连赢三场,引得旁边观看的少女们惊叫连连。

    “这……”项伯指着那些年轻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西楚首重战功,年轻人喜欢武艺,不足为奇。”张良微微一笑:“列侯、功臣子弟入太学,大部分都选军学院,就是想以后从军,这些小竖子,一个比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好象天下就是任由他们驰骋的一样。”

    项伯倒吸一口冷气。他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几个熟人,曹咎、英布、梅鋗几个正挤在一起,围着比武的人大呼小叫,英布卷袖子、撸胳膊,一副恨不得跳进场比试一番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