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建议说:“大王,臣建议立刻下令,禁止中原的典籍出关。现在匈奴人通晓我西楚文字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如果从这些典籍里学到了谋略,对我西楚可不是什么好事。”

    共尉抠了抠鼻翼,似笑非笑的看着陆贾,他知道陆贾这是在有意的提醒他,这个建议以前陆贾就提过,但是他没有采纳,或者说没有给予重视,现在趁着这个机会,陆贾再次提出来了。

    “这件事是我失之考虑了,就由令尹府去办吧。”共尉思量了片刻说道:“不过,也不要全部禁止,军事、技术之类的书籍,以后不准出关,但是儒家经典之类的书,还是可以出关的,夫子有云,有教无类,应该让蛮夷们也有机会接受圣人的教诲嘛。”

    陆贾的嘴角挑了挑,强忍着没说话。他知道共尉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在共尉看来,儒家的经典就是大而空、不切实际的东西,真要信了,并且遵照执行,那肯定会出事。儒家在西楚虽然还是显学,但其中的弱点也渐渐的有人提出来了,即使是儒家弟子,也不象以前那样抱着圣人的教诲不敢越雷池一步。共尉说儒家经典可以出关,当然不是说真想让蛮夷接受圣人的教诲,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把儒家经典当作毒草的。作为曾经信奉过儒家学说的陆贾来说,这个比喻显然有些伤感情。

    但是他也不好说,因为他自己现在也不象以前一样了,他现在的治国思想是以黄老为主旨,以法家为手段,儒家的仁义只是其中的一个有机组成而已。

    说完了公事,共尉特地把娄敬留了下来,又询问了一些他的看法,刚才有令尹、上柱国和典客在场,娄敬又只是一个普通成员,只能站在后面,表述的事情当然由陈豨负责,娄敬基本没有说话。现在单独相对,娄敬轻松多了,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共尉。

    “大王,不管是从谈判的过程来看,还是从我们察访周围部落的情况来看,匈奴人对我西楚商品的依赖确实很重,他们要求恢复甚至提高以前的供货量,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因为他们一直在提要求,却没有为更多的交易做出努力的打算,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交易,而是准备抢,用武力逼迫我们给他们更多的好处。”

    共尉凝神细听,并不出言打断。

    “另外,臣觉得他们没有诚意的地方在于,既然他们是想平等交易,那么他们应该表现出自己的实力,给我们施加压力,让我们觉得他们有实力和我们平等交易才对。可是他带我们看的部落都是一些实力比较差的部落,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孩子,这样的实力怎么可能让我们感到有威胁呢?而且匈奴人这几年没有遭什么天灾,又没有大规模的作战,怎么会只有这点实力?因此,臣以为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把实力藏起来了,让我们觉得他们很弱,根本不可能进攻边境,让我们放松警惕,甚至……甚至盲目自信,轻率的出师远征。”

    “娄敬,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共尉沉吟道:“匈奴人热情过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他们措词强硬,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或许倒还更可信一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诡异,这不象是匈奴人应该有的反应。”

    “大王所言甚是。”

    “他要骗我,我也要骗他,嘻嘻,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共尉揪着颌下的短须眨了眨眼睛,忽然又对娄敬说道:“娄敬,你说跟匈奴人和亲怎么样?”

    “大王,你的意思是……”娄敬一时没明白,共尉是反对和亲的,怎么突然又想要和亲了。

    “他不是想用和亲来糊弄我吗?那我也来糊弄糊弄他。”共尉露出一脸的奸笑:“台上露笑脸,台下磨刀子,这种事情我比他更在行。娄敬,你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匈奴,就说我愿意跟他和亲,可是呢,我女儿太小,宗室之中也没有合适的女子,不如让他送几个漂亮的匈奴女人来,这样也算是和亲了,你好好的跟他谈谈,必要的时候做一些让步,要做出一副我们相信他的样子,你明白吗?”

    娄敬一听,恍然大悟,不禁兴奋莫名,看来这次出使让大王很满意,再一次出使,他就不是普通成员,而是使者了。

    “臣领旨。”

    第三章 楚风浩荡 第九节 成人之美

    头曼单于正忙着最后的兵力布署,安排各部落王的攻击任务,忽然听说楚使又来了,不免有些吃惊,他连忙让部落王们都躲避一下,然后换了一副笑脸,把娄敬迎了进来。

    “贵使,匆匆而来,有什么好消息吗?”头曼一脸的假笑,热情的问道。

    娄敬是个精明的人,他一进草原就发现了异常,匈奴人的斥候来往飞驰,他一路上遇到了至少远远的看到了三次,显然有重大军事行动,如果不是想进一步得到确切的消息,娄敬当时就准备回头了。现在头曼笑得这么假,大帐里还散发着浓烈的腥骚味,地上还扔着不少羊骨头,一看就知道刚才有好多人在这里议事,娄敬如果还看不出问题,那只能说共尉真是看错他了。

    但是他不动声色,也很热情的拉着头曼说:“单于,我回去之后,把单于的美意跟我家大王说了,我家大王十分高兴,所以让我再来和单于商洽此事。”

    “什么事?”头曼一时有些搞不清娄敬说的什么事,他当时说的话多了,谁还记得清那么多。难道是共尉答应他的条件了?

    “和亲啊。”娄敬提醒道:“单于不是希望和我西楚和亲,永结秦晋之好吗?”

    “秦晋之好?”头曼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双方通婚,变成互相帮助的姻亲。”娄敬耐心的解释道,说话之间,他看到大帐动了一下,似乎有人站在后面。他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是谁,接着又大声说道:“我家大王对单于的美意十分感谢,愿意和大王通婚,正在物色美貌的女子。”

    “真的?”头曼也心动了,眼睛发亮的看着娄敬。

    “是啊。不过,很可惜,我家大王家族人丁不旺,没有找到合适的年青女子,而两个小公主还出生没几个月,显然也不合适。”娄敬看着有些失望的头曼,又侧耳倾听了后面若有若无的吁气声,暗自一笑,又接着说道:“但是我家大王还是希望尽快能和单于结成婚姻,向不断请战的将军们表示他愿意与单于和平共处的诚意。”

    头曼的眉头一跳:“你们西楚的将军请战?”

    “是啊,我西楚首重战功,平定山东,一下子封了三个十万户,平定南越,又封了一个十万户,万户侯就更多了,谁不想着加官进爵啊。现在我中原太平了,要建战功,只能到草原上来了。”

    头曼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过呢,我家大王怜惜百姓,他说,匈奴人和我西楚的百姓都是希望和平的,双方和平共处不好吗?为什么要打打杀杀的,死那么多人呢?这有干天和啊。”

    “对,对,对!”头曼长出一口气,连声说道:“还是你家大王英明。”

    “所以,我家大王一听说单于希望和亲,他很感兴趣,让我再次赶来见大王,如果新年之前,我能带着匈奴的美人回到咸阳,赶得上新年的大飨,到时候这些将军们见单于和大王都有意和谈,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匈奴的美人?”头曼更糊涂了,他是想娶西楚的美人的,怎么现在却要把匈奴的美人送出去?

    “正是。”娄敬重重的点点头,“我西楚暂时没有合适的女子,可是匈奴有啊,单于把美女嫁到我西楚去,这也是和亲嘛。”

    “啊?”头曼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娄敬。

    “怎么?单于反悔了?”娄敬故意沉下了脸,一副马上就要发作的样子:“上次我们可是说得好好的,单于怎么能言而无信呢?这样一点诚意也没有,双方还怎么和平共处?”

    头曼张了张嘴,刚准备解释,帐后一声轻笑,阏氏笑容满面的走了出来,还没说话,先是一阵轻笑:“听说贵使来了,妾身没来得及梳洗,就来拜见贵使,还请贵使不要见怪。”说完,以中原的礼节对娄敬款款一拜,趁着弯腰的时候,冲着头曼使了个眼色。头曼连忙把嘴闭上了。

    娄敬客气的还礼,装作一副不知道阏氏刚才躲在后面偷听的样子,把来意再说了一遍。阏氏连连点头赞同:“贵使说得对,这是好事啊,请贵使稍作休息,妾身和单于商量一下,看看如何安排。”

    娄敬点头,跟着乌丹出去休息,乌丹不想让娄敬看到太多的事情,很快把他安排进了一个就近的帐篷。虽然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但是娄敬依然感觉到了匈奴王庭的浓重杀气,不禁暗自心惊。

    大帐里,阏氏苦口婆心的劝头曼答应西楚的要求。她开始听娄敬说西楚王愿意和亲的时候,差点吓出心脏病来,和亲本来是个幌子,可是要真的成了,那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西楚的美女来了,哪里还会有她的位置?更别提她的儿子继承单于之位了。后来一听说西楚没有合适的女子,是来向匈奴求美女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喜上眉梢,她正愁头曼身边那些年轻貌美的狐狸精以后会跟她争宠呢,西楚想求,正中下怀。她威逼利诱,对头曼说,你也听到了,西楚王这是为了安抚手下的大将的,如果你不答应,共尉丢了面子,只能同意手下人的要求,和匈奴开战,到时候你的计划不是全落空了吗?不仅偷袭不成,还要防备西楚的进攻,要付出的代价又岂是几个女人的事?再说了,你现在送几个给他,到时候再抢几十个回来就是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头曼经不过阏氏的劝说,也生怕娄敬呆的时间太长看出破绽,当下就答应了阏氏的要求,让她挑几个让娄敬带走。阏氏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趁着单于忙着安排战事,没有时间过问,把各部落献来的女人,凡是可能对她产生威胁的,全部送给了娄敬,等单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无法反悔了。

    心疼得要死的单于无可奈何,只得再送上一大份厚厚的嫁妆,派一队人马送娄敬上了路。娄敬虽然恨不得一步飞回西楚的境内,可是他还是假模假式的向头曼表示,他非常希望能观摩一下匈奴人的龙城大会。头曼哪里敢让他多呆,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瘟神送上了路。

    一出王庭,娄敬借口要赶回去参加大飨,给护送的匈奴士兵悬了重赏,他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九原。一进九原城,娄敬顾不得休息,立刻求见吕释之,把自己看到了情报原原本本的告诉吕释之:匈奴人很快就要进攻了,应该就在新年前后。

    吕释之大喜,再次谢过娄敬。

    不出娄敬所料,想娶西楚美人没娶着,反被西楚要走了美人的头曼气急败坏,没等到新年,他就下达了全面进攻西楚边境的消息,一时之间,东到辽东,西到九原,上万里的边境线上,烽烟滚滚,匈奴人大举入侵,如饿急的狼群一般向西楚扑来。

    吕释之和韩信早有准备,一入冬,他们就把百姓用各种借口内迁的内迁,进城的进城,几个重要的城池储备了足够的粮食和武器,严阵以待,匈奴人开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长驱直入,等他们发现西楚是坚壁清野,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时,他们不甘心空手而回,只得回过头来猛攻几座要塞,按吕释之和韩信的计划开始了攻坚战。临河、九原、云中、马邑,十几座大城同时开始了血腥的攻城战。

    匈奴人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困境,他们轻兵而来,是希望到西楚境内抢劫的,并没有准备攻城,可是现在不攻城就意味着空手而归,他们又只得按下心思攻城,而攻城显然不是掳掠那么简单的事情,西楚人准备充足,把城池守得铁桶也似的,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攻得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