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乌丹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也许是因为双方争得太利害,而条件也随着一次次的争夺而水涨船高,西楚的君臣出人意料的保持了沉默,看着乌丹和赖普斗法。匈奴胜在实力雄厚,月氏虽然人口不如匈奴,但是最近发了财,而且和西楚的关系一直良好,不象匈奴人刚刚和西楚打过仗,两下一权衡,竟然成了一个平局。

    随着时间的推移,乌丹有些顶不住了,月氏人好象是疯了,钱不是钱,手脚大得惊人,到处送厚礼,他没有那么多的钱,不敢跟赖普拼财力。他发急信给单于,月氏人欺人太盛,希望单于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打击一下月氏人,只要把他们打残了,到时候西楚就是想联合他们也联合不起来了,只好乖乖的和匈奴谈判。为了说明这个道理,通晓中原文化的乌丹给单于用了一句成语,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干掉月氏人,既可以获得巨大的财富,又可以打消西楚人的念头,全部摆平。

    这句成语头曼听懂了,这个主意也和头曼的计划不谋而合。

    七月蹀林大会,头曼向各部落王宣布了要攻击月氏的计划。为了激起各部落王的积极性,头曼将乌丹传回去的信息添油加醋,说月氏人因为从西楚商人的头上抽税,现在发了大财,会氏城里简直肥得流油,随便一弯腰都能捡到西楚的半两钱,黄金、丝绸也是大大的有,因为有钱,所以西域的美女都跑到会氏城去赚钱了,大街上到处都是漂亮的女人。

    部落王们一听,眼睛都绿了,一个比一个积极,立刻出兵攻击月氏,抢他娘的,正好补偿一下年初的损失。时间不长,头曼就组织起了二十万大军,为了避开西楚商人的耳目,他特地让大军避开了西楚商人常走的商道,从燕然山北绕了个大圈,经由东蒲类王的驻地,出现在玉门关以西的冥泽,离月氏王庭会氏城一千三百里。

    冥泽是月氏右大将哈善儿的防区,离哈善儿的治所玉门只有五百多里,可是哈善儿这时却不在玉门,他在会氏城和左大将昆莫争权夺利。

    事情的起源还是年初昆莫的那场大胜。

    昆莫在休屠泽突袭休屠王,一举击杀了休屠王的三万大军,缴获了牛羊无数,俘虏的部众达六七万人,是匈奴人抱团以来,月氏对匈奴作战中罕见的大胜。消息传到会氏城,月氏王欣喜若狂,接连几天为昆莫庆功,昆莫一时风光无两,人前人后的得意非凡,而一直与昆莫明争暗斗的哈善儿却十分失落。原本昆莫这几年是连战连败,被休屠王打得郁闷无比,而他哈善儿因为驻在玉门关,是西楚商人通往西域诸国的必由之路,油水十分肥厚,哈善儿发了财,自然财大气粗,一方面可以贿赂月氏王身边的近臣,另一方面他又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出兵讨伐了附近一些小部落,算是战功赫赫,几年来一直比较顺利,眼看着就能超过昆莫的地位,一跃而成为月氏王的第一候选人,可是万万没想到,昆莫忽然之间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一口就吞掉了休屠王这么大一个部落。与昆莫的这个胜利相比,哈善儿以前的成绩就不值一提了。

    眼看着自己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哈善儿当然不会甘心,他拒绝到会氏城去向昆莫表示祝贺,理由是这个胜利来得太可疑,以昆莫的实力,他不可能做到这些,要么这个胜利有虚假的成份,要么有另外不可告人的秘密。

    开始他也只是气话,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当真,可是后来他发现,昆莫的反应有些过激,在有心人的提醒下,哈善儿开始有意识的收集昆莫这次大战的信息,渐渐的,他发现了其中的诡异。

    第一条是,昆莫说是将休屠王部灭了,杀敌无数,可是再杀敌无数,你总不能将休屠王的三万大军全杀掉吧,俘虏在哪儿?昆莫送到王庭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真正的战士寥寥无几,这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条是,昆莫说是自己的三万大军偷袭休屠王,那么就算是他是抓住了战机偷袭吧,三万人偷袭三万人,伤亡必然也不会太小,可是昆莫报上来的伤亡虽然近万人,而其中真正战死的人不超过千人,这个比率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就凭这两条,哈善儿相信,昆莫的这场大胜有鬼。他将自己的怀疑通过眼线传到了月氏王的耳朵里,月氏王也觉得有些可疑了,他把昆莫叫来一问。昆莫好象早有准备,他直截了当的对月氏王说,这是哈善儿嫉妒他,给他泼脏水。休屠王突然遇袭,根本没有组织起来有效的反抗,一战而溃,大半战死,剩下的四散而逃,没有多少俘虏有什么稀奇的。而他的伤亡小,那是因为他战机选得好,有备击无备。而且他的将士作战勇猛,武艺精湛,不是某些人用钱养出来的富贵兵可比的。

    月氏王听了昆莫的解释,也觉得有理,于是让人来责备哈善儿。哈善儿气得七窍冒烟,觉得自己远在千里之外,不如昆莫在会氏城方便,干脆也赶回了会氏城,当面和昆莫辩论。

    这一辩,就是一个多月。

    七月末,事情越扯越大,渐渐的把事情扯到了西楚人的头上。西楚驻月氏城的负责人陈平大怒,当着月氏王的面说他驭下无方,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西楚人,辜负了西楚人的信任。他当天就决定撤出会氏城,要向咸阳汇报月氏王的无礼举动,建议和月氏人绝交,另选羌人作为合作伙伴。

    月氏王一听吓坏了,西楚商人给他带来的丰厚利润已经让他欲罢不能了,真要因为这件事惹恼了陈平,那他的损失太大了。就算是左大将昆莫和西楚有勾结吧,可是又算得了什么呢?反正打的是匈奴人,月氏人又没什么损失。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月氏王首先软了下来,派人让陈平道歉,陈平不予理睬,坚持要回咸阳。月氏王哪敢让他这么回咸阳啊,事情一旦捅到咸阳,那他的努力可不就是全白费了?他立刻下令昆莫出面,无论如何要留住陈平,不能让陈平就这样回去。

    昆莫笑得肚子抽筋,他随即出了城,追上了陈平,把陈平请回了自己的驻地武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然后坐等看哈善儿的笑话。

    哈善儿很快也离开了会氏城,月氏王对他下达了封口令,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给我滚回玉门去,再提这件事一个字,你这个右大将就不要干了,老子换个人,不能让你惹恼了西楚人,老子受不起那个损失。哈善儿悲哀的发现,自己虽然发现了真相,可是真相对抗不了利益,月氏王为了巨大的利益,只能对昆莫和西楚人勾结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这个揭露真相的英雄却要承受失败的耻辱。他十分失落,带着满腹的心思返回玉门。

    不过,他没能看到玉门关,刚过呼蚕水,他就遇到了从大漠里冲出来的匈奴人。

    二十万匈奴人一涌而上,哈善儿和他的亲卫营就象洪水面前的一块小石头,转眼间就不见了。匈奴人马不停蹄,大军直扑会氏城,一路上逢人就杀,鸡犬不留。

    八月初,匈奴人将会氏城团团围住,日夜攻打。月氏王大惊失色,派人突出重围,向左大将昆莫求援。

    第三章 楚风浩荡 第十三节 以迂为直

    接到消息的昆莫和陈平也惊呆了,匈奴人在北疆受挫的情况下倾巢而出,猛攻会氏城,这个情况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陈大人,我……”昆莫面色阴晴不定,按理说,会氏王庭受到攻击,他这个左大将义不容辞的应该去救援,可是一想到他只有三四万人,而匈奴人却有二十万众,他就觉得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这一旦交上手,恐怕不仅救不了会氏城,自己还会全军覆没。月氏现在的实力本来就不如匈奴,右大将哈善儿意外的失守,更是让月氏雪上加霜,兵力对比更加悬殊了。

    陈平很快就镇静下来,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一样,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左大将,我们今年的损失大了。”

    昆莫一皱眉,没明白陈平的意思。陈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左大将啊,现在是八月份,我中原的丝绸正是下机的时候,你们月氏这一乱,这条商道也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我们的丝绸出不了关,怎么变成钱啊?交了那么多税给你们大王,结果……”陈平连连摇头,唉声叹气,似乎对月氏王十分失望,后悔和月氏王做成了这笔交易。

    昆莫有些恼火,月氏和西楚是盟友,现在月氏受到了匈奴人的袭击,西楚人却只想着他们的利益,根本不顾及月氏的安危,这太让人失望了。他怒火中烧,却又不敢作作,要想解月氏之围,眼下只能求助于西楚,得罪了陈平,那就麻烦大了。

    一想到得罪陈平,昆莫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月氏王和哈善儿不正是得罪了陈平才倒霉的吗?月氏王不相信陈平,所以被围了,而哈善儿指责西楚,干脆被匈奴人杀了。

    真是天意!昆莫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帐外,脑子里却嗡嗡作响。看来老天站在西楚人这边,不问对错。月氏王和哈善儿没有说错,但是他们和西楚作对,那就是最大的错。自己虽然确实和外人联合了,但是因为是和西楚联合,那就不是错。现在的局势,是不是老天的示意?

    想到这里,昆莫心里的怒火顿时平息,堆上一脸的笑:“陈大人,昆莫有事相求。”

    陈平正在自言自语,听到昆莫的话,不解的转过头看着昆莫:“左大将,你我相交莫逆,有话请直言。只要是我陈平能帮得上忙的,绝不二话。”

    昆莫大喜,自己的猜测对了,只要跟西楚联合,绝对没有坏事。

    “陈大人,你看啊。”昆莫凑到陈平面前,殷勤的将陈平面前的酒杯加满,然后笑眯眯的说道:“匈奴人突然袭击我们月氏,不仅杀伤我民众,更重要的是,他还阻碍了西楚的商路,现在我月氏就是想保护你们的商人也做不到了,我们的实力不如匈奴人啊。这次大战,西楚的商人肯定有不少遇难的。大人回去,恐怕不好向咸阳交待吧?”

    陈平警惕的看了昆莫一眼,又点了点头:“可不是,你们可把我坑惨了。”

    “不是我们把你坑惨了。”昆莫连连摇头,加重了语气提醒陈平道:“是匈奴人,是匈奴人把你坑惨了。”

    陈平似乎也有些乱了阵脚,听了昆莫的话,半天没有反应,眼神闪烁不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昆莫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他,直到他默默的点了点头,这才暗自松了一口长气。他再接再励,接着劝道:“匈奴人围攻我王城,一旦得手,以后这条商道可就成他们的了,以后你们要向他们交税才行。大人,匈奴人可不是我月氏啊,他们贪婪得很。”

    “这个我知道。”陈平点了点头,眼中全是忧虑:“如果让匈奴人占了这里,我西楚就得另选商路了。”他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南边的海路找得怎么样了,真是愁人啊。”

    “海路?”昆莫吃了一惊,他现在能和西楚谈条件的就是这条商路,如果西楚人另找他路,他还有什么条件可谈。他只知道西楚的南面、东面全是大海,可是他生在月氏,长在月氏,从来没有看过海,海是不是和西海子(青海湖)一样,全是水?

    “嗯,大王下令,在南海郡出海,寻找通往西域的海路,如果能找到海路,那以后就可以从南面出海了。”陈平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不过,从南面出海,哪里能有经过月氏通往西域方便啊。”

    昆莫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陈平不仅是担心方便不方便的事,而是一旦从海路走,他这个西域大使的份量就会大减。摸到了陈平的心思,他更有把握了,一拍大腿,大声附和道:“陈大人言之有理啊,要往西域,当然是这里方便了。”

    “可是这里……”陈平欲言又止,显然对月氏的前途不抱什么信心。

    昆莫看在眼里,连忙说道:“大人,匈奴人虽然来势凶猛,可是他未必能得手啊。你想,王庭内大概还有两万人,兵精粮足,守上半年一年的不成问题,我这里还有近四万人,就算王庭外的人马全部匈奴人击败了,我们至少还有七八万人,匈奴人二十万,他想一口把我们吞掉,谈何容易?”

    “这个我知道,匈奴人是一时半会吞不下你们,可是你们也没什么机会赢啊。”

    “是的,单凭我们的力量,是很难打败匈奴人,可是,如果你们能帮助我们的话,那我们就一定能打败匈奴人。”昆莫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齿,信心十足的说道。

    “我们帮你?”陈平转过头看着昆莫,眼神里透着一丝讽刺:“左大将,你这是自寻死路吧?”

    昆莫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