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飞雁挽着丁亦森的臂弯,两人一起走过红毯,步入新婚的殿堂。

    主持人站在高处,垂首问丁亦森道:“丁亦森先生,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丁亦森晃了晃神,那一刹那,他竟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半晌,他才在宾客们的起哄声中,说:“我愿意。”

    主持人转向杨飞雁,问她:“杨飞雁女士,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杨飞雁温柔而娇羞地看了丁亦森一眼,道:“我愿意。”

    江亦凡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磕得生疼,可他像是没有感觉了一样。

    他看向正前方的那个老人,那是他的伯父,江远洲和江墨遥的父亲,江忝赐。接连经历丧子之痛,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神色凄惶。只有在他看向江亦凡的时候,他眼里的悲痛才会被愤怒替代。

    “江亦凡,你父亲江忝筠,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江亦凡双手被人扣在背后,可他还是努力地直起上身来,笑道:“是啊。”

    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越发点燃了江忝赐的怒火。

    “远洲和墨遥都是你杀的?”他再度诘问道。

    “没错。”江亦凡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无惧无畏的洒脱。

    主婚人上台讲话,因为丁亦森失去了父亲,所以这一次只有杨父上台。

    主持人讲:“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伴娘将摆放着戒指的戒枕送到新人面前,丁亦森取下戒指,为杨飞雁戴上。

    戒指推到她手指第二关节的时候,丁亦森愣了愣,看着那戒指,再度失神。

    他突然抬起头来,朝满座宾客扫了一眼。

    他迫切期待着能看到某个人,哪怕他藏在最边角,他也相信自己能一眼就看见。

    亦凡,机灵鬼,你来了么?

    快出现吧,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可他一无所获。

    直到他把戒指套到她手指根部,他想的那个人,也没有再出现。

    杨飞雁像是没看到他的异常一样,拿起另一枚戒指,为他戴上。

    “为什么?”江忝赐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为什么,呵。

    江亦凡仰着头,笑得痴狂:“因为他们该死。”

    “我看你才该死!”江忝赐怒得站起,来回踱步,又冲旁边的另一人问道:“杀害生父,谋杀家主,背叛家族,该怎么算?”

    被问到的那人幽幽看了江亦凡一眼,道:“按家规,应该乱棍打死。”

    江忝赐坐回位子上,道:“那就按规矩办吧。”

    切了蛋糕,倒酒入香槟塔之后,丁亦森和杨飞雁一起将后来的流程做完,等宴会开始便逐桌开始敬酒。

    江亦凡伏在地上,棍棒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

    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清脆的,沿着骨头传到他耳朵里。

    断骨扎穿了皮肉,有血从身体里涌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声音凄惨又变了调,仿佛不是他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一张嘴,就有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弥漫在他的口腔里,如含了满嘴铁锈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郑寒烟逝世以后没多久,江忝筠找上了他。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丁家的孩子。

    他只是丁奉毅找江忝筠要来要挟他的筹码,他只是自己的父亲为求自保交出去的一个人质。

    他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原来只是一个谁也不要的小孩。

    他以为他能和他哥哥拥有一样的继承权,可实际上丁奉毅却可能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他。

    那丁亦森又会怎样看他呢?当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弟之后,他还会那么无私地把所有关爱都付诸在他身上么?

    不,他肯定不会的。他那么耀眼,像第一束穿破雾霭的日光,他怎么可能会顾及到晦暗如阴影的自己呢?

    他必须得到丁家——这样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只有成为了丁家的家主,他才可能被哥哥认可,被所有人认可。

    他会把丁家经营得井井有条,让丁奉毅看看他并不比丁亦森差。

    爸爸,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孩子啊。我不是江家的孩子,我是你和妈妈的孩子。

    在江忝筠的帮助下,他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一切。

    丁奉毅甚至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没有想到自己辛苦养大的狗,竟然帮着别人反咬了自己一口。

    一切都进展得那样顺利,直到江忝筠动了绑架的心思。

    他将丁亦森绑架走,为了引出丁奉毅。

    他跟丁奉毅斗了几十年,像两条为了争夺地盘拼命撕咬的恶狼,即使他败了,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昔日的仇恨。

    他想要杀了丁亦森,杀了丁奉毅,然后一手推自己的亲生儿子坐上那个位子。

    而江亦凡也终于明白,自己在江忝筠眼里,只不过是他用来报复丁家的一把刀而已。

    江忝筠是他的生身父亲,可他却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的底线,是丁奉毅与丁亦森。

    即使丁奉毅从未把他当过自己的儿子,可在江亦凡心里,他永远是自己的父亲。

    丁亦森他就更不能动了,他那么温柔,郑寒烟死后一直是他照顾自己,当哥又当妈。如果没有郑寒烟和丁亦森,他的人生该多么悲惨啊。

    可江忝筠却要夺走他最后的一丝光亮。

    他决不允许。

    当他杀死江忝筠的时候,他的手抖也没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就像一条毒蛇,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即使这一举动导致了他的失败。

    失去江忝筠支持的他很快便被打回原形,被驱逐出了丁家。

    他闷不吭声地把所有杀死江忝筠的嫌疑都推给了丁家,反正丁家家大业大,丁奉毅总会有自保能力。

    这也算是他留给丁奉毅的一点小小的作弄。

    看,爸爸,你欺骗我,我也栽赃你,两不相欠。

    他完美地抽身而出,找了个司机的工作,朝九晚五,打卡上班。

    直到后来与丁亦森再次相逢。

    他的哥哥还是那么温柔宽厚,像他们的母亲一样。

    好像就没什么他不能包容的东西。

    如果他能独占这个人就好了,他这样想着。

    所以他大胆地勾引了他,让自己一跃成为他的伴侣,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每一丝温暖。

    但那快乐真的短暂啊,他还没尝够味,就什么都没了。

    只因为他犯了一次错误。

    江亦凡以为自己的血是冷的,可当被自己的血浸染时,才发现自己的血是热的。

    他快死了。

    丁亦森呢?婚礼应该结束了吧。

    他再也不需要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棍棒停了。

    江亦凡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来的声响,然后听见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他这条命,我们先借下了。”

    婚礼结束之后,丁亦森精疲力尽地回到房间。

    杨飞雁就坐在铺着红布的床上。

    这是他的妻子,要与他携手一辈子的女人。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待会。”丁亦森说完这样一句,便又走了出去。

    他找了个窗口,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拿出一根,点燃。

    他吸了一口,喷吐出烟雾,在尼古丁的作用下,他心口的沉郁好像舒服了那么一点。

    身后有人朝他走过来,他扭头一看,是陈维隆。

    “少爷,老爷在等你。”

    丁亦森猛吸一口,然后拔出烟来,按熄在垃圾桶上方烟槽处,跟他走了出去。

    丁奉毅没死,这真是个讽刺的事情。

    就在几天前。

    在他以此为借口那么残忍地对待了江亦凡之后,在他决定放弃江亦凡与杨飞雁结婚之后,陈维隆找到了他,带他去见了丁奉毅。

    他看着自己“死而复生”的父亲,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唯有沉默。

    丁奉毅坐在椅子上,对着他唯一的儿子,道:“你不用这副表情,我没死。只不过用了点药物让我的心跳和呼吸降到一定程度,让你们误以为我死了罢了。”

    “你不该骗他。”丁亦森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想起江亦凡,那个人不顾自己的处境,一路追过去,把江远洲杀了。他中了枪,以为自己为丁奉毅报了仇,自己还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