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他心里有人,却又不敢确定。

    既然心中有人,又为何要刻意接近引诱她,若是心中无人,又为何要将自己的身体给别人碰触。

    她嫉妒,嫉妒得发了疯。

    她唯有将自己的满腔愤恨尽数发泄在他的身上,才能获得些许平和。

    后来他变得看到她就害怕,即使她有时候只是无意碰触,他也会因为担心招致她的怒火而瑟瑟发抖。

    后来他失踪了几天,在那几天里她担惊受怕,生怕他是遭遇了不测,又怕他是与人私奔。她找他找得差点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甚至暗暗发誓等他回来定要打得他再不敢逃。

    可当他重新回来,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时候,她却又心软了。

    她想,何必如此在乎他的过去呢,就算自己打死了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她只能改变自己,慢慢地接纳他。

    两个人之间,总得有个人要先行让步,她先让了。

    后来襄仪在法场杀人,闹得满城风雨。她猜到他是心中愤懑,猜到是自己对他的折磨凌辱改变了他,猜到他心中痛苦难受只能依靠伤害别人来发泄。

    她知道他压抑着自己,知道他待在王府里不开心。所以她送他离开,让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让他慢慢放下心中的恐惧。

    她等了两年的时间,她见不到他,便只能将自己手里头有趣的东西送过去,聊表相思之意。

    他不回复她,她便猜测他是不是还在怪自己。可她不敢去找他,她怕自己靠的太近,把他吓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加诸于他身上。即使她表达的方式有些太过笨拙,但她还是尽力收拢自己的尖锐,生怕会伤到她。

    她静静等待着穆襄仪向她敞开心扉,然而她没能等来他的爱,直等到了无情的背叛。

    大军攻城,她那么小心对待的穆襄仪,转眼便投入他人怀抱。

    原来他爱的人竟然是燕承庭,是她的亲舅舅。难怪他对自己不假辞色,难怪他会特地从南边回来,是不是他早就打算好要里因外和,为燕承庭的帝位铺路。

    可怜她付出这么多,最后却成了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傻子。

    她的爱,转瞬成了恨。

    她恨穆襄仪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心口不一,恨他爱上别人,恨他的背叛。

    那被她放在手心里的男人,也在她的恨意里成了灰烬。

    她以为她报复了,应该为杀了他而高兴,可当她看见他留给自己的东西时,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原来,他也曾为她考虑过。

    原来他还留着她送他的珠子。

    原来他从没有想过要害她。

    她恍惚间明白过来,他为燕承庭替罪,只是为了激怒她,让她杀了他而已。如此,便可用一命偿还他对自己的亏欠……可笑自己还入了他的圈套,遂了他的意。

    她以为自己够狠,却原来还是狠不过一个穆襄仪。

    对他自己都如此残忍,一点一点都算计得如此清楚,有情到了极点,却又无情到了极点。

    只有她还被留在这爱恨的旋涡里,被无边无际的悔恨所环绕。

    可她欠他的呢,又让她如何还?

    可笑她一个帝王,这一生却连一个男人都守不住,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她输了。

    她赢了这天下,却输了一个穆襄仪。

    后来啊,她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跟穆襄仪有八分相像,见到他的时候,她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惊鸿一瞥时才情无双的小公子。

    穆襄仪在她面前是很少笑的,可那个男人不一样,他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笑,无论是对着谁。

    他没有穆襄仪那样的才华,也没有他那样的身世。

    可他喜欢她。

    尽管他是个妓子。

    只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因此而大发雷霆的燕尺素,她不再在意这些东西,她变了。

    她变得宽容,也放下了往日的成见。

    但是她的改变,那个人看不到了。

    她为那个男妓赎了身,把他从江南带回京城,让他成了自己的妃子。

    她对他很好,他想要什么,她便给他什么。她把对另一个人的亏欠都给了他,甚至还给他生了孩子。

    她死的时候,他们的女儿成了新的帝王。

    时如逝水,燕尺素与穆襄仪的爱恨纠缠,最终合入了史书之中。黄土之下,唯有那颗南珠静静地卧在她心口间,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属于它的光芒。

    …………………………

    燕承庭曾经以为,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无论能否轮回转世,这一世的功名利禄,俱成了虚妄。

    他总是将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看得太重,他把很多东西都放在穆襄仪的前头,这样放啊放的,原本被他看作至宝的那个人,竟然成了最靠后的一个。

    他这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受尽了别人的尊崇。他天生便眼高于顶,只看得见自己,只看得见前头那曾落到自己父亲手里,又成了他妹妹所有物的皇位。

    他机关算尽,耗尽数十年的心血,最后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位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对的,养兵,屯粮,抢夺官府赈灾的银两,与叶家结盟。

    他实现了一个帝王的无情,他也有一颗帝王般冷硬的心。

    那日兵临城下,他明知道自己是穆襄仪唯一的希望,还是抛下了他。

    那时候他想的是哪日东山再起,还能靠着叶元秀的力量再博上一回。

    他错了。

    他的襄仪因为他尸骨无存,剩了个头颅,挂在城墙之上受人唾骂。

    是他害得他英年早逝,也是他害得襄仪受尽了折磨与侮辱。

    他的野心害死了他最爱的人,他的权欲毁了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他空有野心,却无坐稳皇位的手段和能力。空有报复,却又处处受制。空有热血,却又优柔寡断。

    他待在燕尺素身边十多年,看多了她的铁血手腕,才明白自己以前是多么地眼高于顶。

    第231章 女帝的宠臣(二十六)

    燕承庭忍着无数的白眼与轻视,强撑了十几年。

    他最后还是没能等来跟穆襄仪合葬的机会。

    那一日,他将穆襄仪的尸首埋在了湖边。他挖去泥沙,将襄仪的头颅埋下。

    他的襄仪生来便是小公子,后来更是女帝的侍臣,就算不能风光大葬,起码也要选个风水宝地当做坟冢。

    可到了现在,他的襄仪却连口棺木都没有。

    他捧着泥沙撒到襄仪的脸上,他的小公子紧闭着眼,再也不能睁开来看一看他。

    多余的泥土被他抛到了湖水里,而他就待在掩埋之处,等着燕尺素过来。

    他本想将自己一并埋葬了,但他怕皇城守军找过来时发现自己挖掘过的痕迹,会将他的襄仪刨坟带走。他生时欠他太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后还受人践踏。

    他挖完之后,用自己的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燕尺素来的时候他与她争辩,在争执中,让他们忽视掉泥土的异样。挖掘的官兵根本就猜测不到,所以直到最后也没能找着。

    燕尺素一直想要找寻的那颗头颅,其实当初就在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不过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燕承庭魂归天地,魂魄逡巡之间,恍惚间竟到了九幽之下。

    没有人指引,他像是牵着线的风筝一样,沿着那忘川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一座桥边。

    桥头是无数排着队等着过河的孤魂野鬼,万鬼同哭,一样望去,浩浩汤汤,不见边际。

    他明白过来,知道那是奈何桥。那桥上有个熬汤的婆婆,过桥的鬼魂一人一碗,喝完之后,前尘往事尽散。

    他犹豫不前,不肯汇入那川流不息的队伍里。他不愿忘记,亦不愿渡河。

    他晚死了太久,他的襄仪怕是早已投胎赚了世。若是他再忘了襄仪,那谁还记得那锥心刺骨的过往。

    然而不等阴间鬼差来赶他,他便瞧见了河边独坐的一抹身影。

    纵然已经跨越十数年的光阴,他仍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他赶过去,喊他的名字:“襄仪。”

    他激动万分,恍惚间觉得这十几年的苦难折磨都成了两个字:值得。

    然而穆襄仪听了他的话,仅仅只是转过头来。他面上并无欣喜的表情,冷冷淡淡的,看向燕承庭的眼神也带着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