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之后,荆忆阑终于再次踏足了盛京这片土地。

    他此时已经声名大噪,旁人见着他都要称呼一声荆大侠。

    他意识到自己失约太久,唯恐那人因此而恼怒,即使到了冷府门前,也不敢轻易踏足。

    是以他便先去了聂如咎府中。

    几日之后,聂如咎邀请他一起去见朋友。

    “那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长得极好看,心地又善良。可这样标致无双的人儿,也不知道是上天嫉恨还是怎样,竟然盲了。”聂如咎谈起这位朋友的时候,脸上带着三分喜色,显然很是看重那人,“忆阑兄也是我的朋友,既然如此,不如我邀你同去?”

    荆忆阑应允。

    可等到聂如咎带他走到冷府大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朋友竟然就在这冷府里。

    荆忆阑顶着初春的风,迈步进了其中。

    于是他便见到了冷风盈。

    那时冷风盈正站在院中赏花,那花开得早,春天刚到便忍不住绽放了。

    冷风盈一袭白衣,站在回廊的边缘,手里挟着朵花,正在轻轻地嗅闻。

    荆忆阑看得失了神,甚至忘了上前见礼。

    聂如咎却大咧咧地走上前去,十分熟稔地与他打招呼:“风盈,我今日给你带了个新朋友过来,他武功也很厉害呢。”

    冷风盈闻言便放开那朵花,有些矜持地在衣摆上擦去手上花粉。

    “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定然要见见了。”

    当冷风盈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荆忆阑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是他。

    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了,可惜他已经盲了。但即使如此,他的面容依然如小时候一般好看。

    荆忆阑脚下像生了根,片刻都挪不开地方。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藏了川,汹涌奔腾,轰隆作响。

    聂如咎牵着冷风盈过来,又唤上荆忆阑,三人一同在亭子里坐下。

    荆忆阑看着冷风盈,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聂如咎因他这唐突的问法微微皱眉,冷风盈却勾起一丝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他说:“风盈,冷风盈。”

    荆忆阑一整颗心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他指尖都开始颤抖。这宛如冰霜一样的少年侠客,在这久别重逢的恩人面前,竟差点失控。

    他似怕弄错,便又问:“你今年年岁几何?”

    冷风盈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正经回答道:“十五了。”

    聂如咎适时插嘴道:“风盈十五,我十七,忆阑兄二十,咱们这都排出大小了。”

    荆忆阑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又问冷风盈:“你家中可有与你年岁相仿的兄弟?”

    冷风盈笑了两下,道:“自然是没有的,我是家中幼子,上面那个哥哥与我差了五岁。”

    荆忆阑心想,那便是了。

    即使他面上一向表情甚少,此时也忍不住染上几分喜色。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约莫十年前,你曾救过一个孩子?”

    冷风盈面上显出些许疑惑。

    荆忆阑道:“冷府地窖之中,你可还记得?”

    冷风盈细细思索,终一无所获,只好摇了摇头。

    荆忆阑正觉得失落,冷风盈便又说了一句:“我娘教过我,施人恩惠,不求回报,况且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我真做过,怕也是忘了。”

    荆忆阑心想,他心仪之人果真如小时候一样良善,竟有这般超凡脱俗的想法。

    聂如咎见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颇有些吃醋的意思在。

    于是他寻着机会对冷风盈道:“风盈,今日你我二人琴笛合聚,不如便合奏一曲,以表欢迎之意?”

    冷风盈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于是冷风盈扭过头换来紫云摆琴,聂如咎也拿起那笛子来,两人在荆忆阑面前吹弹起来。

    荆忆阑见着自己的笛子,有些在意,可他们二人已经开始,他也不好打断。

    等一曲终了之时,聂如咎笑吟吟地坐回凳子上。

    冷风盈笑了两声,对聂如咎道:“这笛子与你当真配得很,也唯有你这样举世无双的人物,才配拥有这样完美的玉笛。”

    荆忆阑听他话中之意,竟已经默认聂如咎拿了这笛子,簌然便是一惊。

    聂如咎笑道:“这琴也与你相配得很,不枉我找遍天下,寻了这一柄‘知音’。”

    荆忆阑看他二人琴瑟和鸣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泛上一层淡淡的酸楚之感。他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一些,那笛子成了他人之物,他的心上人也有了心上人。

    后来荆忆阑到底还是舍不得离开冷风盈身侧,便成了他的跟班。

    聂如咎渐渐也察觉出荆忆阑的心思,好友变情人,这关系倒是疏远多了,演变到最后,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那便是他们的过去了。

    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竟一直认错了人。

    从冷府老仆那里问完回来时,他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

    那老仆说:“地窖里?小怪物?是了,那时府里头关了个黑发红瞳的怪物,我经常见到七少爷在那地窖外头玩呢。”

    荆忆阑问他:“冷府不是只有六个少爷么,何时来的七少爷?”

    老仆回答:“哦,是我年老糊涂了,那小家伙是老爷带回来的,没有冠冷姓,后来好像犯了什么事,被老爷送走了。”

    荆忆阑连声音都在颤抖,他问:“那七少爷叫什么名字?”

    老仆想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他好像叫……风袖,对,就是风袖。”

    荆忆阑霎时只觉得五雷轰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竟然是他,他竟从头到尾,都找错了人。

    他以为他是富贵无双的公子,结果他成了男馆里万人践踏的妓子。

    他竟差点一剑杀了他。

    他还那么侮辱他,将他弃如敝履。

    他明明已经走了,自己却又将他抓回去,让人取走了他的眼睛。

    残烬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仓皇去捡,却手抖得几次都未能如愿。

    相公,不要拿走我的眼睛好不好?

    他想起那时他的话,想起他的眼泪,想起他的难过。

    他跌跌撞撞地一路往回走,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反复回响,他要去找他,找到他。

    他已经迟到了十几年,再也不能错过了。

    【系统提示:支线人物荆忆阑喜爱值+25,后悔度+30,当前喜爱值70,后悔度60。】

    “不错不错,终于想明白了。”温斐在系统里笑着说。

    毛球抬头看他,问:“宿主大人你早就猜到了?”

    温斐笑了一声,道:“当然,风袖记忆里的过去,再结合聂如咎、荆忆阑的行为和言语,要猜出真相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将无处安置的长腿往茶几上一放,用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口吻对毛球道:“我想是时候更名了吧,荆忆阑就是此次的攻略目标。”

    【叮,猜测正确,“支线人物荆忆阑”正式更名为“攻略目标荆忆阑”。】

    毛球眼睛都快成了星星眼,满眼崇拜地看着温斐。

    温斐透过系统看到荆忆阑在往回跑,连忙道:“好了,不浪了,我得去继续走剧情了。”

    说罢一闪身就走了出去。

    风袖吃完东西之后,便思索着要离开。

    他没有任何要带的东西,他来时一无所有,离开时也是孑然一身。

    他扶着栏杆,走下楼梯,寻着路离开。

    欢声笑语迎面而来,他听见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下意识想要躲避,却已经躲避不及。

    有人发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我听说这小贱人回来了,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

    风袖认出这声音的主人,他名叫冷风候,是这府里的三少爷。

    冷风候见他眼上缠着纱布,神情萎靡,反倒张狂地笑起来,他对身后的几位小姐和仆人们道:“你们看哪,这不是那个娼妓的儿子吗,他竟然还敢回来,真是不要脸。”

    有仆人在一旁解释道:“三少爷,是聂小王爷找他回来给六少爷治病的。”

    冷风候笑着道:“我说呢,原来竟是这样。那看来我还得多谢你了,多谢你那双眼睛,给了咱们家风盈复明的机会。”

    风袖心中酸楚,却没办法与他相抗。他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开道。

    冷风候却不愿放过他,又道:“怎么现在变成缩头乌龟了,难不成没了眼睛,连胆子也一起跟着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