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烟将那黑羽令收好,对他恭恭敬敬拜了一下,道:“谢师伯。”

    这声师伯显然极大地取悦了仇寄寒,但当他看到娉婷的时候,那仅有的一丝喜意也消失殆尽。

    这一天之内,他虽查清了真相,却也亲眼看到了挚爱的尸体。

    他会让卢文婷这个毒妇尝到何谓生不如死,何谓悔不当初。

    仇寄寒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偌大个庭院里,转眼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

    聂如咎自从娉婷仙子说出那句话之后,便像是丢了魂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连冷风盈唤他他也没能回神。

    【系统提示:支线人物聂如咎喜爱值+10,后悔度+10,当前喜爱值80,后悔度70。】

    陈梓烟见此处已无她的事,便又转身离去。

    她还需要给冷羌戎一个交代,六瓣金莲已然被用掉,那风袖的毒,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冷羌戎打了水,试好水温之后便端过去给风袖擦洗。

    他熬好的药被放在桌上,已然冷了。

    风袖侧卧在床上,明明也算个青年了,可那身子骨实在消瘦得很。

    冷羌戎不敢出声惊扰他,唯恐引起他的不快。

    可风袖却很是警觉,听见响动的同时,便已经坐起身来。

    冷羌戎小心翼翼地将水盆放到地上,仰着脸对他道:“袖儿……”

    风袖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却并不理会他。

    冷羌戎望着他,见他姿态拘谨,神情疏离,忍不住又难受起来。

    他犹豫着,从衣服里拿出几样小物件出来,推到风袖手边。

    “我今日去集市上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冷羌戎话里带着一丝讨好,仿佛在哄不肯吃饭的孩子一样。

    风袖捉起其中一件东西来,摸索了一下,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九连环。再拿起另一样来,更是离谱,竟然是一个拨浪鼓。

    冷羌戎见他拿了,忐忑地看着他,观他反应。

    他虽然子女众多,却从未上过心,像是完成了任务似的,等生了便跑。

    他没有哄过孩子,也不知道风袖会喜欢什么,便只能去集市上买了一堆小贩说孩子会喜欢的东西,一股脑买来给他。

    可他却不知道,他这些东西送得太迟了。于风袖而言,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在讨好他,倒不如是在侮辱他。

    所以不等冷羌戎反应,风袖便捉着那些东西,通通朝他扔了过来。

    “滚!”他喝道。

    冷羌戎被那些东西砸了脸,也不敢生气,只是低眉顺眼地捡起来,拿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便遇上了正好赶回来的陈梓烟。

    冷羌戎登时也顾不得东西了,连忙凑到她面前,用眼神问询。

    陈梓烟对他摇了摇头。

    冷羌戎的眸子便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陈梓烟绕开他,走进屋子里。

    风袖以为是冷羌戎去而复返,听着脚步声却又不像。

    “谁?”他问。

    “是我。”

    风袖听出这是他苏醒那日听到的女声,他从冷羌戎嘴里也听到了她的名字,知道她叫陈梓烟。

    “冷羌戎可真是越来越禽兽了,我听着你年纪也不大,他竟然也下得了手。”

    冷羌戎风流之名素来远播,也难怪风袖会将她定性为被冷羌戎染指的姑娘。

    陈梓烟想了想,自己为了接近冷羌戎,也是让他占过便宜的,风袖这话倒也没说错。

    “你不用这么忌惮我,我呢,跟冷羌戎那家伙就是睡过一两次的关系。要真说起来,我还是你这边的。”陈梓烟笑道。

    风袖正不解着,陈梓烟已经先行解释道:“你母亲救过我,我是来报恩的。”

    风袖并未多问,她说,他便听着。

    “谢谢你救我。”他道。

    陈梓烟见他这万事不关乎于己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也生出几分同情。

    她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来,递到他手边。

    风袖摸了一下,发现那是一柄竹笛。

    “冷羌戎自己没送成,还指挥你来了?”他没有接。

    “这不是他买的,是我买的,送给你。”陈梓烟不由分说地将竹笛塞进他手里,一副非要他收的样子。

    既然不是冷羌戎给的,他便也没有推脱的理由。

    风袖拿着那竹笛,摩挲着上面的孔洞,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柄玉笛。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陈梓烟道:“你负责采买东西么?”

    她没有长住的意思,采买什么更是无从说起,但她听风袖都这么问了,也就嗯了声,说是。

    风袖握着那笛子,将它拽到胸前,像是请求一般地对她道:“那你明日再去集市的话,能帮我带两颗糖么?我可以给你钱……”

    他说着便去摸自己的口袋,可他这身衣服早已被换过,原来那身里也并没有银两,摸来摸去,还是两手空空。

    陈梓烟没有取笑他,只是很自然地化解他的尴尬,道:“你不用给我钱,我说了我是来报恩的,你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恩情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便是。”

    其实她的钱大多数是冷羌戎给的,但她看得出来风袖十分排斥冷羌戎,若是她说了这银钱的来源,风袖必然会反感,便含糊其辞,一笔带过。

    风袖果然没有起疑心,只是对她说了声谢谢。

    陈梓烟见他模样乖巧,之前未曾细看,现在看来,才发现他其实实在小的很。

    “你多少岁了?”她问他。

    风袖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道:“过完年便十九了。”

    才十九,比自己还小上不少呢。还未及冠,便糟了这样的劫难,诶。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又与他简单说了会话,才走了出去。

    她一出门便见到了冷羌戎,冷羌戎见她出来,便赶紧凑过来,想问问她风袖的情况。

    陈梓烟到底还是有良心的,她一想起风袖方才那模样,又看见这罪魁祸首,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冷羌戎骂了句禽兽,闪身走了。

    冷羌戎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姑奶奶,见她怒发冲冠的模样,又不敢问了。

    有陈梓烟在这里,冷羌戎也稍微能放开手脚一些。

    风袖排斥他,连话都不愿意与他多说,对那陈梓烟倒是和气。

    可一想到风袖时日无多,也许过了明日便要撒手而去,冷羌戎便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用过晚膳之后,冷羌戎走到院子里,竟发现风袖出了房门。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索着走出来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的云染成了紫红色,嵌在高山之上,摇摇欲坠。

    日暮时分的光,并不灼热,暖洋洋地洒在风袖身上,仿佛往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冷羌戎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笛声。

    这时他方才看清,原来风袖手中竟握着一根竹笛,正在吹。

    冷羌戎骤然驻足,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袖吹笛的模样,勾起了他深埋在脑海中的回忆。

    阮惜玉在他府中的时候,便喜欢吹笛子。她用随身带着的那支玉笛,随随便便就能吹出一曲曼妙乐曲。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而她的儿子,如她一样,重新奏响了冷羌戎烙印在灵魂里的那一曲乐章。

    风袖与她多么相似。

    可自己却忽视了他那么多年。

    冷羌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等他吹完,才敢走到他身边。

    风袖已经记住了他的脚步声,等他过来,也没有如往常一样扭头就走。

    “外头风大,我领你进去吧。”他说。

    风袖似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却也没有要他搀扶的意思。冷羌戎看着他缓缓转身,看着他辨不清方向地往回走。

    “往左边一些。”冷羌戎陪在他身侧,像是指引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告诉他如何走。

    风袖走得很慢,脚下的一块滚石,或是一方滑腻的泥土,都有可能会导致他摔倒。

    一段短短的路,他走了很久才到头。

    等到他终于扶上栏杆时,才算结束了。

    他那背影如此削瘦,仿佛随便来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一样。冷羌戎很想上前扶住他,可他反反复复地伸手,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了下来。

    他不敢。

    风袖一路走回了房间,摸索着在自己夜间安睡的榻上坐下。

    冷羌戎为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