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辅便对着那方子琢磨起来,越琢磨面色越是郑重,最终长舒一口气道:“凭此一方,便可在杏林立足百年了!”

    “啊……”没想到他竟给这样高的评价,陈希亮惊讶无比。

    “这方子处仁见过?”苏洵出声问道。

    “没有。”宋辅摇头道。

    “那你怎知就好?”苏洵追问。

    “好的药方,必然君臣佐使、四象均衡。”宋辅指点着那方子道:“方中黄芪补中益气、升阳固表为君,主养命以应天;党参、白术、甘草甘温益气,补益脾胃为臣,主养性以应人;兼以陈皮调理气机,当归补血和营为佐;升麻、柴胡协同参、芪升举清阳为使,至少从药理上,无可挑剔。”

    “这,瞎碰的吧?”陈希亮瞠目结舌,想不到三郎开的方子,竟还有这般门道。

    “这么多味药,用量各有不同。怎么可能瞎碰呢,没有几十年的苦功夫,不是天生的神医,开不出这样堂堂正正之方的。”宋辅说着面色怪异道:“这真是个十岁的孩子所开?”

    “何必瞎猜,唤他进来问问即可。”苏洵打断两人道。

    二郎便去把三郎替进来,其实三郎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在三个大人怪异目光的注视下,他心里未免惴惴……不会以为把我当成妖孽烧掉吧?他可一直看书上说,穿越者第一件事就是藏拙,像自己这样招摇的,怕是没几个吧?

    “三郎,我问你,这方子怎么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从心里蹦出来。”三郎已经没了昨晚的冲动劲儿,开始扮懵装幼稚开了。

    “瞎说,我心里怎么就蹦不出来。”苏洵笑骂一声道。

    “对呀,怎么蹦不出来?”三郎忽闪着大眼睛,差点没把苏老泉噎死。

    宋辅又对他一番盘问,终是长叹一声道:“世上果然有无师自通!”

    “当然有了。”苏洵却一副理所当然道:“不说古时候的甘罗十二为相、周瑜七岁调兵。单说本朝,王文正公、杨文公、宋宣献公、还有现在的晏相公……以及新近崛起的那二位,不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神童么?”

    “老泉话没说完啊。”看他急着辩解的样子,宋辅调笑起来道:“怎么把你那俩小子给忘了?”

    “……”苏洵老脸一红,却一脸自豪道:“当然,我那俩小子,读书只需一遍,闻古今成败,辄能悟其要,自然也超常人多矣!”

    三郎瞪大眼睛,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老泉’?苏伯父老泉?苏老泉?苏轼苏辙苏小妹的爹?没错,这是四川眉州,正是苏东坡的故乡啊。呃,我们青神县,好像还是苏东坡初恋地呢……

    他不禁心跳砰砰加快,恨不得马上扑上去要签名,求合影!比见到自己爹时可激动多了!

    ※※※

    三郎确实多虑了,宋代与礼教盛行的明清不同,这个自由浪漫的朝代,无比推崇天才儿童。从太宗时起,便为这些超常儿童,设立童子科。‘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宋绶、晏殊、姜盖、李淑、蔡伯希等在真宗时,先后中童子科,被赐予同进士或学究出身。其中福建蔡伯希年龄最小,只有三岁,真宗皇帝将他抱在怀中,欣然赐诗一首:‘七闽山水多才俊,三岁奇童出盛时!’

    神童是盛世的祥瑞……真宗皇帝肯定是这样想的。

    比起人家三岁就考中进士,五岁就当官的,他十岁才能看个病,简直弱爆了。

    第二十五章 伤仲永

    陈希亮叫三郎好生煎药,五郎看好弟弟,二郎去茶水铺叫茶和茶点,他自己则拿了几个圆凳,请苏洵和宋辅,在天井树荫下说话。

    “三郎深通岐黄之道,不知读书如何?”苏洵喝一口白水,问道。

    “怕赶不上你家二郎……”陈希亮谦虚道。

    ‘噗……’要不是歪头快,宋辅险些喷了苏洵一身。

    对苏家的两个男孩,他是了解的,三男苏辙虽然不如二男苏轼,但也是过目成诵、出口成章的罕见奇才。陈希亮说,自家三郎不如苏轼,言外之意,却要比苏辙高一筹,这能叫自谦么?

    媳妇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苏洵自然不信,要不是看着三郎在忙着煎药,定把他叫过来考较一番。

    “这下终于不让老泉专美了。”宋辅哈哈大笑,又提醒陈希亮道:“不过神童也未必皆能成才。你们还记得,前些年那个很有名的方仲永么?”

    “怎么不记得。”陈希亮和苏洵一起回答。因为童子试中,接连出了宋绶、晏殊等一批公卿大臣,宋代的神童如明星般广受追捧,被视为文曲星下凡,注定要登堂拜相的人物。

    描述他们如何神奇的事迹,自然脍炙人口、广为传颂。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个叫方仲永的抚州神童。据说这孩子家里,世代都是农民,长到五岁,还不曾见过纸墨笔砚。有一天,他竟忽然哭着要这些东西,他爹拗不过,便从邻家给他借来纸笔,仲永立即写了四句诗,并自己题上自己的名字。

    他父亲把诗拿给乡里的读书人看,都称诗的文采和道理都很值得一看。又指定题目,让他作诗,他也能立刻完成,从此方仲永变成了‘不学而知’的代名词,大名传遍大江南北,就连剑门关也没挡住。

    在陈苏二人的印象中,他还是那个天才儿童,但让宋辅一提醒,才意识到,那孩子怎么也得二十出头了。

    “按说早就该中进士了。”苏洵道:“怎么一直没消息?”

    “唉,那孩子废了。”宋辅叹口气道:“正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不能吧?”两人吃惊道:“你听谁说的?”

    “前几日,在《今人文集》中,看到一篇《伤仲永》,就是写他的近况。”宋辅想一想,便将那篇短文背诵出来。

    听完方仲永泯然众人的经过,陈、苏二人都不胜唏嘘,苏洵摇头道:“他父亲怎能只图一时之利,就带着他到处赶场,荒废了学业呢。好好的一个神童,却生在如此短视愚昧的家庭中,可惜,可叹啊……”

    “正是。”陈希亮也点头道:“越是神童,就越要严格管束,不能让他飘飘然,不然荒废了学业,一样会变成废物。”方才还暗里较劲的二人,这下又一心了。

    厨房里的三郎突然打个寒噤,似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

    话题终于离开了孩子,陈希亮问道:“对了,你们怎么找来了?”

    “原以为你处理好家事,就会回眉山。”苏洵重拾进门前的话题道:“谁知一直等到报名那天,还不见你踪影。”说着一脸庆幸:“幸亏你走得急,把家状、文牒落在房中,我和处仁才能帮你把名报上。”

    他说得简单,但陈希亮不是头一回考试,自然知道解试报名十分麻烦。不仅要本人到场,接受一系列盘问审查,还得找五名同科联保……现在自己不到场,十分的麻烦自然变成百分,还不知两人央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劲,才给自己报上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