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元也没想到这球能进,顿时大喜过望,从地上鱼跃而起,双手高举,接受众人的道贺,像已经获胜似的。

    这天外飞仙般的一球,对上三班的打击非小,竟连球都没接住。

    队员们面面相觑:‘怎么办,碰上这家伙状态如火了?’

    “他是蒙的。”陈恪跑过去捡起球,拍着每个人的肩膀道:“不要动摇,他要是状态一直这么好,咱们就认了。”

    对方重新开球,黑五郎又进一个,反超了比分。

    这下上三班也没别的想法了,就是解球、倒球、机会好就射门,机会不好就踢到对方散立头上。

    一时间,程之元成了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只见他使出十八般武艺,用脚、用头、用膝、用腹,每次触球都力求优美,每次出球则尽可能远离五郎……第一个触球队员,肩负着分配球的责任,只要他想使坏,你就愣是接不到球。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基本没有陈五郎什么事儿了。最稳定的射手一靠边站,下三班射门次数不少,但命中寥寥。越踢不中,就越是心浮气躁,越是互不服气,谁拿过球来都论起来就射,甚至开始在场上相互指责……

    反观上三班,见计策奏效,自然士气大振,配合愈发精准,每一球都送得恰到好处。陈恪只管用把握最大的脚法,一次次轰击球洞。

    到一炷香燃尽,结束锣声敲响时,比分牌上显示出悬殊的比分——二十一比十一,为历年差距最大的一场。

    上三班的啦啦队,欢呼着涌进场中,将他们英雄抛起来庆祝。

    下三班的场中鸦雀无声,黑五郎一脸苦大仇深,死死盯着记分牌,许久才回过神来,盯住已经下场的程之元:“放学别跑,我要揍你!”

    ※※※

    夕阳照在放学的路上,小妹骑在小木兰背上,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一边兴奋的夸奖着陈恪每一脚射门,一边银铃般笑个不停。

    “多亏了我们的女军师。”陈恪也是心情大好,他放声大笑道:“果真是料敌先机,算无遗策啊!”

    “那当然了……”小妹兴高采烈,她最爱听三郎的夸赞了。

    “你俩已经从一唱一和,发展到相互吹捧了。”苏轼摇头叹道:“小妹,你就光知道有个三哥哥,却让我这亲哥哥,情何以堪啊?”

    “二哥,你怎么总要分个里外?”夕阳照在小妹的脸上,红彤彤的:“三哥哥也是亲的,他小时候……”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苏轼和宋端平一起掐着嗓子道:“救过我的命哩……”

    “讨厌……”小妹忸怩道:“你们就知道欺负人。”

    “不是我们欺负你啊,实在是听得太多,耳根子都长茧了。”宋端平谑笑道:“每次都拿这个挡箭牌,不能换点新鲜的?”

    见小妹脸都成一块红布了,陈恪出声解围道:“适可而止吧,以后休要再这样说小妹了……”

    “还是三哥好……”小妹的眉眼弯弯如新月一般。

    “不然以后小妹躲着我。”谁知该死的陈三郎,接着又道:“你们帮我编字典啊!”

    “切……”众人笑成一片。

    第六十五章 少女与字典

    晚饭后,陈恪房间内笑声阵阵。

    二郎准备参加下届科举,这时节正与大郎他们到处游历,以文会友、增长见识,因此这间房就他一个人住。

    不过他也难以落得清静,每晚上苏轼和宋端平都会来聒噪好一会儿,才会各自回房温书。

    这会儿,苏轼坐在他特制的安乐椅上,惬意的摇来晃去,宋端平则霸占了他的座位,把他赶到二郎的椅子上。

    苏辙和四郎也在,他俩就老实很多,坐在桌边的墩子上,小口呷着茶,听几个大嘴巴的家伙高谈阔论。

    苏轼与陈恪一样,都不喜欢腻腻的茶,他俩加上宋端平,喝的是自酿的橘酒……比黄娇更有酒味,关键是没那么甜。

    今天,他们讨论的是近日所习的课程……经过在书院四年的学习,他们已经度过依葫芦画瓢的阶段,开始要确定自己的文风了。

    虽然老师王方强烈提倡古文、反对时文。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云亦云的小孩子,而有自己的思想的判断了。

    “山长反对时文,强调古文的态度鲜明。”宋端平道:“可现在仍是时文的天下,不学西昆、太学之体,何以行天下呢?”

    “你还是直说,何以兴举业吧。”苏轼白他一眼,笑道:“我是坚决不学那些四六骈文的。文章是君子之道,男人写骈体文,好似往脸上涂脂抹粉,戴着满头钗饰,翘兰花指一样……”

    “哈哈哈……”他促狭的比喻,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宋端平笑一阵道:“你这样反对骈体文,看来是要学‘太学体’了。”

    “狗放屁的‘太学体’,反对骈体文过头,直接走火入魔了。”苏轼却大摇其头道:“其文体怪诞诋讪,流荡猥琐,直以断散拙鄙为高,殊不知人家西昆体好歹还赏心悦目,它却面目可憎,令人抓狂,我宁肯剁了手去,也坚决不写这种灭绝人性的东西!”

    “古文真就那么好?”宋端平存心抬杠道:“我看那韩、柳的文章,也不免刻意追求字句的精炼雄奇,有些作品亦近于生涩如太学体吧。”

    “这就是抬杠了。”陈恪说句公道话道:“古文运动,反对的是五代以来的文风不正,提倡的是昌黎先生的优点,而不是说昌黎就是完美的。孔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们要学的,是其‘文以载道’的观点,是用语平易通顺、明白晓畅的优点。而他尚奇好异的作风,克服了他奇崛艰涩的缺点,都是我们需要克服的。”

    “那就不要文字优美了么?”宋端平问道。

    “识高气雄,写出来的文章,自有金石之音!”苏轼斩钉截铁道。

    “你说呢?”宋端平又问陈恪。

    “和仲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了。”陈恪摇头道:“他天生才华横溢,对他来说,写出优美的文字,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我等没有他的惊采绝艳,还是得用心雕琢,尽量让文章在平易晓畅的同时,再婉曲多姿一点吧。”

    “此乃正理。”苏辙和四郎一起点头道:“切不可矫枉过正。”

    “好吧,既然都打算学古文。”宋端平道:“那各种古文,宗何为是?”

    “《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取其峭,庐陵取其宕……”屋里众人还没回答,先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只见身披翠衫,乌发斜绾的苏小妹,抱着足足半尺厚的书册,俏生生立在门口,俏声道:“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

    “哈哈,比大苏还厉害的小妹来了。”宋端平笑着起身道:“是来找你三哥哥的吧?成人之美乃雅事一桩,我等速速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