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在驿丞小院里,只住了半天,便听得外面人喧马腾。他早从院中晾衣架上,顺了身吏服备着。马上换了,推门出去,便见驿卒们都急着往外走。他便矮矮身子,也低头跟了上去。

    待跟着驿卒们在院中列队,便见六个金瓜卫士,威风凛凛的开进院子,后面还跟着一帮衣甲鲜明,头带银盔,手持长戟的雄壮武士……各个都有陈恪那么高,一看就是禁军上四军出来的。

    这些人在院子里一列队,气氛马上就肃杀下来,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更不敢喘大气。

    这些禁军与在衡阳见到的那些厢军相比,至少外观上有天壤之别。但陈恪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个被一众文官围绕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望之五十多岁,头带直脚幞头、身穿紫色官袍,佩金鱼袋。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眉目浓重,不苟言笑,端的是一身正气。听那些人一口一个‘文帅’的称呼他,应该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四谏之一余武溪!

    来的路上,陈恪已经想过了,余靖身为三军统帅,随时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自己在驿馆拦驾,和在野外没有任何区别。再者,凭一枚什么都不代表的邵氏金钱,就想让这位统兵十万的文帅折节相见,是几乎不可能的。是以他便大喊道:“余青天,我有天大的冤情上禀!”

    本来肃杀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乱了套。“保护文帅!”禁军的队形马上散乱,把余靖和一干文官护在中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驿卒举着双手,做投降状站在那里,弓弩手立即瞄准了他。

    其余人等也纷纷望过去,看清陈恪的样子后,那驿丞一下就晕了。

    几个禁军一拥而上,将陈恪拘捕起来。

    ※※※

    驿站里庭荫匝地,后堂中窗明几净,清风徐来,与外面的酷热呈两个天地。

    余靖已经除下了身上的官袍,换件半旧不新的葛布道袍,看上去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哪里有半点三军统帅的影子?

    他素来以清廉闻名,向来不喜这种迎来送往的排场,盛情难却之下,也只是略略坐了坐,吃了三杯水酒,便退了席。就这已经让地方官喜出望外了,放在十年前,这个‘汗臭汉’不但绝对不会赏光,还会让他们讲明白费用是从哪里出的。如果是公款,便等着挨参吧,就算是个人掏腰包,也得被他训上半个时辰,让他们明白‘俭以养德、奢以败身’的道理。

    换上便服来到后堂,余靖坐下喝口茶,对侍奉的虞侯道:“那后生何在?”

    “回文帅,关在耳房里。”

    “把他带上来。”

    “是。”

    不一会儿,虞侯便进来复命,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士兵,压着陈恪堂走进来。都知道文帅有当青天的癖好,所有那些禁军忍着先没收拾他。

    “真是一表人才!”余靖打量着陈恪道:“你不是驿卒,听说是个书生?”

    “回文帅,是。”陈恪恭声道。

    “后生,现在是战争期间,就不让你坐了。”

    “文帅面前,没有学生坐的地方。”他这辈子还没对任何人如此小心奉承过,都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爹。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湘潭驿下榻?”余靖眯着眼道。

    “学生是听官差们议论说,文帅要驾临此处。”

    “去查,看看谁泄的密!”余靖对那虞侯沉声道。

    “得令!”虞侯抱拳下去。

    “你可知,冲撞官驾,无论情由,都要杖责十五?”待那虞侯下去,余靖望着陈恪道。

    “学生知道,也做好了吃板子的准备。”陈恪一脸坦然道:“只要能见到余青天,让我遭多少罪都行!”

    “你说有冤情。”余靖似乎对那‘青天’称呼十分受用,捻须道:“把诉状呈上来吧。”

    “学生的诉状在心里。”陈恪恭声道:“请当场笔呈文帅。”

    余靖微微皱眉,顿一下还是颔首道:“可以,但要言简意赅。”他只在这驿站打尖,还赶着上路呢。哪有工夫给这小子长篇大论。

    “是。”贴司为他备好手本和笔,陈恪便走到桌边。那书办赖在边上不走,陈恪便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怏怏离去,才提笔写将起来。

    余靖喝完一盏茶,陈恪也落了笔,将手本合上,递给了那贴司。

    贴司气哼哼瞪他一眼,才把那手本呈给了余文帅。

    余靖本以为,了不起是什么图财害命、杀人放火的案子,谁知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第八十七章 大局

    ‘啪!’余靖气得面皮发紫,他一直将大宋朝的吏治清明,归功于台谏的严格监督。万万想不到,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岭南之地,竟然有如此腐败的军队。可想而知,那些监督他们的文官,也都干净不到哪去!

    “实在想不到,朗朗乾坤之下,竟有这样腐臭龌龊之事!”将那手本重重拍在几上,他怒发冲冠道:“怪不得二十万大军,被几千蛮夷杀得屁滚尿流,原来原因在这里!真是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呐!”

    陈恪一看他气成这样,提着的心放下大半,暗道,估计老爹有救了。

    “你手里可有实证?”余靖望向他,沉声道:“有的话,老夫马上便可以把你父亲救出来!”

    “证据都被我爹藏起来了。”陈恪轻声道:“至于藏在哪里,就只他一人知道。”

    “这样啊……”余靖捻须寻思少顷,沉声道:“老夫这就写封奏章,连同你这状词,八百里加急报到京里,请官家派天使,或授权老夫来查办此案。”顿一下,他解释道:“虽然老夫有临机辄断之权,但此案与目下的战事,毕竟不是一回事。”

    “是。”陈恪虽然不太苟同,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佬。

    “先带这位小哥去吃饭。”余靖吩咐他随身的虞侯和贴司道:“老夫要写奏章。”

    “文帅。”话音未落,他的亲卫指挥使出现在门口,抱拳禀报道:“麾下等已经用好饭食,随时可以启程了。”

    “嗯。”余靖想一想道:“那就上船再说。”说着对陈恪笑道:“小友,你与我一起上路,一来可保平安;二来,此案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

    “……”陈恪踯躅了,以他的本意,自然是办完事便离开了。毕竟对弱小的一方来说,在明不如在暗。万一被什么人卖了,回到衡阳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就像大象与蚂蚁。大象没必要考虑蚂蚁的感受,余靖只是象征性的问一句,没等他反对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