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去看看他,’陈恪站起身来,暗道:‘来京城这么多天,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知道了肯定更难受。’至于欧阳修嘱咐的那些,他全都抛到了脑后……

    想到就去做,这才是他的性子,便胡乱洗把脸,换上身干净衣裳,上街找了个帮闲,让他带着去北海郡王府。

    北海郡王府在内城,过了太学,过龙津桥、过朱雀门,大门就在开御街上,紧挨着景灵西宫。

    打发那帮闲的离去后,陈恪打量着王府门前那对威武雄壮的石狮子,暗暗叹息一声:‘却是个样子货’,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对那早就注意到自己的卫士道:“你,过来。”

    所谓相府门前七品官,王府门前的卫士,自然也是有范儿的,听陈恪唤小狗一样叫自己,登时气歪了鼻子。却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好板着脸道:“有何贵干?”

    “把这个,给你们家二公子。”陈恪把那信往卫士怀里一丢,道:“我在对面茶楼等他。就等一盏茶,喝完我就走。”说完,便大喇喇的走掉了。

    “你谁呀……”卫士被他这副托大的架势,给气得够呛,望着陈恪的背影,小声嘟囔道:“以为这是哪儿啊?”他不太识字,把那信递给边上人道:“看看写了什么?”

    “仲方兄亲启,小弟宗绩顿首。”那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

    “要不要听他的?”卫士睁大眼道。

    “你说呢?”边上人瞪他一眼道:“落款是咱们家二公子的名讳!”

    ※※※

    陈恪进到那王府对过的茶楼里,要了个二楼的单间。

    说是单间,也就是用屏风隔着,虽看不见隔壁的客人,但说的话一句也漏不下。

    陈恪随便要了壶茶、几样茶点,又让茶博士上杯白水,就着白水嚼起了点心……早晨没正经吃饭,现在却觉着饿了。

    一边吃着,一边听隔壁人用京都口音说笑,着实适应了好一会儿,陈恪才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听懂之后,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他们所谈论的,正是北海郡王二公子赵宗绩。

    “原来多好的小伙子啊,这两年却犯起疯病来……”

    “好的时候,跟好人一样,不好的时候,就痴痴呆呆,在大街上追着姑娘跑,唉……你说这是造得什么孽?”

    第一一九章 贤王

    便又听那邻桌客人道:“上个月,我亲眼见他,在鹿家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就付了一片金子,见老鹿家的合不拢嘴,他便道:‘嫌少啊?’说完又给了一片金子。”

    “我那次,还见他穿着百衲衣,跟乞丐坐在一起呢!”又有人道:“要饭的唱‘莲花落’,他就在边上给人打竹板,要来了吃食,就用手抓着吃……”

    “还有去年冬里,天下着大雪,他从家里跑出来,穿着单衣单裤,光着脚,绕着汴京城跑圈,这可是都看到了。”

    赵宗绩疯掉了?陈恪不禁大吃一惊,旋即摇头,怎么会呢?从这家伙的一封封来信里,可看不出半点疯态来,有严重的文青病倒是真的……

    他正想出声询问,便听到楼下一阵喧腾声,窜上来几个穿着皂色劲装的王府侍卫,朝众人团团抱拳道:“诸位,我家二公子要在此会客,请诸位去别家吃茶,都由我家主人请客。”

    众人一看,是北海郡王府的侍卫,本就有些心虚,哪里会不答应?便都乖乖散去。将这茶楼检查一番,侍卫们也退下去。

    茶楼二层上,便只剩下陈恪一个。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戴着销金花样幞头,身穿华丽绣纹绸衫,脚踩薄底粉靴,腰束大红腰带,手摇一柄金灿灿的折扇,十足十一只金蟾模样的赵宗绩,一摇三晃的上楼来。

    看他这幅模样。陈恪忍俊不禁道:“你该把这张脸换一换。”

    “什么意思?”赵宗绩刷得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孤芳自赏’!

    ‘噗……’陈恪差点喷他一脸道:“你这张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就是正面人物。实在没有纨绔的风范。”

    “我会继续努力的。”赵宗绩坐下来,正色望着陈恪道:“你不该来这一趟。”

    “为什么?”陈恪笑道:“因为你是金枝玉叶,哥哥就高攀不得。”

    “可以这么理解。”赵宗绩摇着扇子道:“我是有身份的人,和你这种庶民来往,会被朋友们笑话的。”

    “把那玩意儿合起来,二月里扇扇子,你不怕把鼻涕扇出来?!”陈恪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加之心里长草,登时就拉下脸道:“是装疯卖傻时间一长,真成脑残了?”

    赵宗绩手里的扇子停止摇动,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道:“难道我演技这么差?”

    “何止是差。”陈恪摇摇头道:“简直惨不忍睹。给你提个建议,下次下雪天裸奔,要比穿着衣服效果强多了。”

    “看来我真不是那块料。”赵宗绩自嘲的笑笑道:“不过不要紧,意思到了就行。”

    “小王爷好一招‘装疯避祸’,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陈恪忍不住讥讽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就这么装下去?”

    “谁知道呢……”赵宗绩神色一黯道:“等到不需要的时候,我自然就不会装了。”

    “怕到那事儿,你就真疯假疯,傻傻分不清了。”陈恪叹口气道:“你这样子,让欧阳公很痛心。”

    “原来,他都和你说了……”赵宗绩深深低下头道:“不然怎么办,我不能给父兄招祸。”

    “谁会让你们遭祸?”陈恪沉声问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赵宗绩抬起头来,再次正色道:“你真的不该来见我……”

    “瞎说。”陈恪放声大笑道:“就是皇帝老儿,也不能拦着我,来见我的兄弟!”

    “别胡说……”赵宗绩话虽如此,却鼻头一酸,紧紧握了握陈恪的手:“我会连累你们的。”

    “当今官家仁厚,怎么会在意你和我这种小人物交往呢?”陈恪笑道:“何况,你也没可能上去的。”

    “我担心的不是官家……”赵宗绩低声道:“是我那从兄弟……”

    “赵宗实?”

    “嗯。”赵宗绩点点头,又叮嘱道:“你可千万要小心,虽然武功高强,也不要像这样独来独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