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经超脱了胜负,这场对决本身,就变成了永恒的经典。

    今夜,汴京城中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状元楼。各处帮闲的、跑腿的蜂拥而至,重金求一最新的抄本,然后四散飞奔,送到京城的各家酒楼妓院、王公府邸中……

    樊楼里的客人,心不在焉的观赏着歌舞,每有上楼之声,便会起身翘首,看看是不是新的抄本送来了。

    任店的老板更善于经营,让人赶工制作了一幅巨大的璇玑图,悬挂在酒楼中最显眼处。每当有新解出的诗被送来,客人便可参照这幅图,品啧其中的奥妙。

    天音水榭里,杜大家的演唱也停下了,她望着送到手中的抄本,幽幽叹了一口气……从那夜如梦般的缠绵后,陈恪便再没有出现。虽说是她极力坚持,在退隐前不再见面,但陈恪真这样照做,却让她心里忽而便会酸楚起来。就像现在……

    北海郡王府中,赵宗绩兄弟几个,早就跑去状元楼看热闹。小郡主不能随便出门,只能看侍卫抄来的厚厚一摞纸,然而侍卫的字歪歪扭扭,让她大为不满。便让侍女磨墨,亲自执笔,在薛涛笺上细心的抄写起来。

    然而她只抄陈恪解出来的诗,至于那刘几所解的,小郡主是不管的,且让它歪扭着去。

    ※※※

    汝南郡王府,赵宗实的书房中,也摆着从状元楼抄来的诗词。

    他几个兄弟也在,老大赵宗懿,老三赵宗晖,老四赵宗辅……这三个兄长,也是他最信得过的帮手。

    “这都解了多少了?”赵宗懿问道。

    “一千七百多首。”赵宗晖喜好文学,对此格外热爱。

    平日里总一副文士风范的赵宗实,反倒对什么‘璇玑图’兴趣缺缺,他感兴趣的是这两个人:“看来不管输赢,这两人都要名声大噪了。”

    “他俩本来就有实力。”赵宗辅道:“那刘几早被认为,是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陈恪则是欧阳修的学生,曾编篡过《字典》,只是缺少轰动性事件,所以名气没有传开。”

    “这下可够轰动了。”赵宗懿道:“两解元共破璇玑图,好一段千古佳话啊!”

    “嗯,这两人要提前招揽,不要等到春闱之后,那时候成了天子门生,就太扎眼。”赵宗实看看老三道:“听说刘几跟你关系不错?”

    “嗯。”赵宗晖道:“我做过几场文会,此人都应邀而来。不过我看他颇有几分傲气,因此没贸然为你招揽。”

    “下一科的状元,还是要招揽的。”赵宗实缓缓道:“至于另一个……”

    “这个就别想了吧,据说无忧洞完蛋,他是罪魁祸首。”赵宗懿道:“而且父亲猜测,我们的钱也落在他手里了。”

    “是啊,老八和十六,正处心积虑想要干掉他呢。”

    “有皇家侍卫护着,谁能奈他何?”赵宗实摇头道:“况且,这样的人才真有本事,十个刘几绑一起,也不如他的作用大。”说着压低声音道:“他在赵宗绩身边,我总是心里不踏实。”

    “对了,三个。”赵宗辅看看赵宗晖道:“父亲让你和他接触,你的进展如何?”

    “说这个我就气……”赵宗晖郁闷道:“几次文会都给他下了请柬,他都没来。”

    “开文会一请那么多人,人家当然可以不来。”赵宗辅道:“你就不能单独请请他?”

    “理由呢?”赵宗晖问道:“再说那时,他好大的面子么?”

    “现在呢?”赵宗实面色不善道。

    “现在当然够了。”赵宗晖缩缩头道:“我这几天就请!”

    “我也到场。”赵宗实顿一下道:“我扮作你的随从。”

    “至于这么重视他么?”赵宗懿难以理解道:“再说,之前的过节怎么办?”

    “如果你没法立即报仇,就把不愉快先埋在心底吧。”赵宗实缓缓道:“让八哥和十六也停下吧。大臣们马上就要一锤定音了,这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一九四章 邀请

    回到状元楼上,已是戌时夜深,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耗时持久的超级比试仍在进行。

    陈恪和刘几两人,已经从璇玑图中,共计解出了一千九百一十三首诗。

    这场比试对心力和体力的损耗,不是刘几一个文弱书生能承受得起的。他早就支撑不住了,内里像被掏空了一般,头晕眼花,满身虚汗,只靠一口气在撑着。

    “谗佞奸凶,害我忠贞;祸因所恃,滋极骄盈!”当写下最后一首诗,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撒手掷笔仰面摔倒。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住处,周围坐着一干好友。见外面还是黑天,他问道:“我睡了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朋友们笑道:“你睡了整整两天。”

    “啊……”刘几惊讶道:“这么久?”

    “也难怪,那么剧烈的消耗战。”朋友佩服道:“精神自然亏空的厉害。”

    “可惜还是输了……”刘几心下一片黯然。

    “不,你没输。”朋友们道出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消息:“你晕倒后,任人们千呼万唤,那陈仲方都没有再解一首。所以,你比他多解了一首,还是你赢了。”

    “当然,大比分上,一比一打平了。”有人补充道。

    “是么?”短暂的庆幸之后,刘几却陷入了回忆,他记得,自己油尽灯枯之时,那陈恪仍然气定神闲,似乎再解多少首都不成问题。怎么放着唾手可得的胜利,就不要了呢?

    联想起陈恪在第一题时,也只是以微弱的优势战胜自己,刘几心头一下升起明悟,以手覆面道:“惭愧,陈仲方有古君子之风,吾却一心争强好胜,坠小人之道矣……”刘几又羞又惭,他怎么不知道,其实自己本该承受两场惨败,如今能以体面收场,全靠陈恪不争胜,才保全了名头。

    “唉,之道兄……”其实一众太学文会中人,也对陈恪产生了好感,只是担心刘几不喜,才一直反着说。现在见他没有怨念,便也劝道:“大家都要参加来年的春闱,极可能同科同年,咱们何必要搞什么对立?”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要搞对立似的。”刘几郁闷地爬起来。

    “你要干甚?”

    “去找他认输。”刘几道;“人家给咱留面子,咱不能真跟着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