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有事,岂能讲那些虚礼?”王珪摇头道:“你们相公在哪?”

    “在府衙。”

    “速速带路!”

    ※※※

    “哈哈哈……”雅州府衙,张方平早已得到通禀,来到门口迎接王珪一行。他是个身材高大、面皮黝黑、声音洪亮,看上去是个很直爽的官员。但那双深如秋潭的眼睛,让人知道这个半老头绝不简单。他虽然比王珪大十来岁,但也是京中旧识,如今在这西南边陲重逢,自然十分开心。他抱拳朗声笑道:“禹玉老弟,别来无恙啊!”

    “安道公,风采更胜往昔!”王珪连忙行礼道。陈恪站在他身边稍靠后些的位置,也跟着行礼。

    张方平向前迈一步,一把扶住两人道:“这位就是新科状元郎吧!”

    “正是本科状元及第陈仲方!”王珪一脸与有荣焉的引荐道:“仲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安道公!”

    “下官拜见张相公!”陈恪只好再次见礼,对方如今是以三司使行知益州府、提点两川军务,自然当得起相公的称呼。

    “好好好,状元郎不必多礼。”张方平一脸亲切的扶起他道:“老夫是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了。咱们神交已久,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张公折杀下官了。”陈恪这话的意思是,那就不称你为相公,但再随便就太过分了。身在官场,就得说假空虚的官话,这叫他心里无比别扭。

    “咱们进去说。”张方平一手拉着陈恪,一手拉着王珪,亲热的把他们迎进府去。

    仆役上了茶,端上点心,张方平朝陈恪笑道:“去岁苏老泉带他两个小子去见我,据说你也到了成都,却躲着不见我,你说该是不该?”

    “确实不该。”陈恪歉意笑道:“不过张公公务繁忙,下官是怕人太多,你会不胜其烦。”

    “这不是实话啊。”张方平有中原男儿的爽朗性格,放声笑道:“你是因我跟你老师不和,担心吃脸色,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绝无此事。”尽管被说重了,陈恪也不能承认啊。遂摇头道:“张公雅量高致,怎会为难个后辈呢。”

    “哈哈哈,真会说话。”张方平笑道:“听说你是先默写了十万字,才得以参加会试,果有此事?”

    “不堪回首。”陈恪苦笑道:“但确实如此。”

    “王介甫那小子,总是目无余子,你能挺过去,也叫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张方平笑得十分开心,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

    “还是比不上张公啊。”陈恪苦笑道:“我十年时间才背过十万字,王公却只用十天就能背过‘三史’,米粒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这马屁拍得张方平浑身舒坦,笑得脸都开了花。因为若论聪明强记,他绝对是大宋朝第一人,多少神童、天才,在他这只有吃灰的份儿。

    据说他够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年轻时曾经向人借‘三史’,十天即归还,里边的每一句话都能牢牢记住……‘三史’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仅一本《史记》就五十多万字,他能十天全都背过,你上哪讲理去?

    “我那是家里太穷,想读书只能去借,才不得不全都背过。”张方平笑道:“说来可笑,后来做官买回来的书,看了却不能尽记,反倒是当年借的书,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可笑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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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这儿一个劲儿的讲古,那边陈恪和王珪,都流露出无奈之色。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他们是满心的焦急,火烧火燎的赶到这雅安城,谁知这位蜀中最高军政长官,却一点都不着急。

    不仅是嘴上不急,看看雅安城商贾云集、一点戒备也没有的平静景象,就知他是真不急。

    “安道公,据小弟所知,朝廷命钤辖司封锁通往大理的商道。”王珪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看起来,边贸并未受影响?”

    “哈哈。”张方平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关闭商路,只会给商人们带来巨大损失,还会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让人趁机得利,好处却一点没有。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啦。”宋朝的大臣就是这样牛气,遇到张方平这样的能吏,自然是社稷之福了。但就怕有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乱来。

    第二八一章 大理国(上)

    “可是,怎么有传闻说,侬智高已经率军渡河,进入我大宋地界了。”王珪面现忧色道。

    “这个我也听说了。”张方平点点头道:“因此今日请来了,首先报告这一消息的邛部川头人询问。待会儿我要请他吃饭,二位钦差不嫌弃,不妨也一起出席?”

    “那感情好。”

    “不过到时候,一切看老夫的眼色。”张方平狡黠一笑道。

    “拭目以待!”王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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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三人转到正堂,便见五个黑布裹头,穿黑色短衣,左衽赤脚、面皮黝黑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的喝茶。

    一看到张方平来了,五人赶紧起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向他问好。

    张方平为他们引见,告诉王珪和陈恪,这五位是黎州、雅州邛部川的土官,但对那些头人,只说他俩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并没提起他们要出使大理这茬。

    这时候,老军上来禀报,已经可以开席,张方平便请众人分主宾就坐。

    虽然是同桌吃饭,但菜肴泾渭分明,王珪、陈恪面前,摆得是精致的酒菜,而一干土官对珍馐佳肴不感冒,每人面前摆着一条羊腿,一条狗腿,还有一只肥肥的猪蹄膀。酒也不用杯,每人面前是一只斗大的酒坛,里面是军队喝得浊酒。

    一众土司亦不用筷子,便就手抓着条腿,甩头撕下一条油滋滋的大肉,另一手拎着酒坛子,咕嘟嘟喝下一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就忘乎所以、丑态百出。

    他们这副饿鬼投胎似的吃相,看得王珪暗暗皱眉,心中不禁埋怨张方平,让我们和这样一帮人吃饭,不是折磨我们么?

    陈恪却神态自若,还和那些头人主动攀谈,问些无伤大雅的风物人情,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张方平一直在劝酒,待那些头人打个饱嗝,醉眼迷离了,才开始正题道:“这次相烦诸位前来,是因为你们提供的情报很及时、也很重要,但是太过简略,本官没法上报朝廷,故而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帮老夫把这份上奏完善好。”说着呵呵一笑道:“当然,少不了为你们请功!”

    五个头人已经喝得醉醺醺讯,听说要请功,登时眼冒绿光,你一言我一语,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但听他们的描述,前后矛盾、破绽百出,王珪和陈恪都皱起眉头来……有人说,侬智高的部队有三五千,有人说是三五万,还有说是几十万。有人说他已经在黎州,有人却说还没渡河。有人能把侬智高的相貌都描述出来,有人却连侬智高是哪个族的也弄不清楚……

    总之是云山雾罩、不着边际,但张方平不但照单全收,还一脸感激道:“你们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我整理一下,马上加急发往朝廷!”

    这会儿工夫,几个头人又几坛子酒下肚,醉得快要睡过去,却还没忘了赏赐,喷着酒气,呲着大板牙道:“今年春荒,族人们快要饿、嗝,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