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豪爽,下官感动。”陈恪摇头苦笑道:“然而使节乃国家体面,我等不敢放纵啊。”

    “天朝的官员,果然是不一样。”高升泰笑道:“咱不能好心办坏事,就不强求大人了。不收美人,就用明珠代替吧。”说着不着痕迹的递上一份礼单,陈恪扫了一眼,目光一凝,旋即玩味的笑道:“世子这份礼,太厚了。”

    “希望大人能由此感受到,我们高家对天朝的崇敬和服从。”高升泰恭声道:“除了给诸位上使的,还有贡品和礼物,请大人帮忙呈给大宋皇帝和宰相。”

    “其实……”陈恪的手指,在那礼单上画了个圈道:“给官家最好的礼物是什么,高大人应该明白。”

    “这个……”高升泰的笑容凝固道:“明白。”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陈恪缓缓道:“世子今天请客,怕是有话要说吧。”

    “大人英明。”高升泰苦笑道:“说来惭愧,那侬智高确实在特磨道。”

    “太好了。”陈恪喜上眉梢道:“相国果然是信人。”

    “不过……”高升泰小声道:“等我们去拿人时,才知道他已经先一步,逃亡了。”

    “逃了?”陈恪眉头紧皱道:“难道他知道大宋来人了?”

    “侬智高在大理,着实买通了一些官员。”

    “……”陈恪眉头紧皱,半晌方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请向相国转达我们的要求——允许大宋军队进入特磨道,剿灭侬智高余部。”

    “这怕是不行……”高升泰一脸为难道:“请上使通融则个。”说着,又递出一份礼单。

    “抱歉世子,有的事情可以通融,有的事情没法通融!”陈恪看都不看那礼单:“侬智高在大宋欠下累累血债,我们必须消灭他!”

    “我们一定严密监视特磨道,侬智高一回来,就将他拿下。”高升泰道:“至于特磨道的侬部,都是我大理的子民,并非乱匪,请放过他们吧。”

    “世子还是不明白,我们只有严惩侬部,日后才不会再有人,敢于支援、容留我大宋的敌人”陈恪沉声道:“世子放心,我们只取侬部,不会骚扰其它地方,且在消灭侬部之后,会第一时间撤出。”

    “就不能通融通融?”高升泰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好叫世子知晓。侬部,是大宋一定要打击的,这是汴京的官家和相公们定下的,下官一个小小使节,不过是具传声筒而已。”陈恪缓和了语气道:“若是高家不肯借路,我们只好就此回国。只是到时官家和相公们问起来,为何高家要护着侬部时,下官该如何回禀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你不答应借道,那在大宋皇帝眼里,就是在包庇侬贼,到时候大宋军队强行进入大理,就不只是收拾侬部的问题了。

    这些日子,高家已经探查清楚,广源州确实已经对宋朝称臣,从邕州通往大理的道路彻底畅通。而在邕州城,也确实有宋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这让高智升父子十分担忧,万一宋军要是搅和进来,筹谋多年的大计,就有泡汤的危险了!

    “容我跟父亲禀报,请他老人家定夺。”高升泰无可奈何道。

    “当然可以。”陈恪换上一副笑脸道:“不过要快,下官等得起,邕州城的大军等不起。”

    “知道了。”高升泰笑得比哭还难看,恨不得把这家伙大卸八块。

    ※※※

    正事交代完了,陈恪便放开心怀依红偎翠,欣赏高家的歌舞。年轻的官员们也在酒精和美色的麻痹下,开始放浪形骸。不少人还在那些热情的白蛮女子的邀请下,拉着手下场跳舞。

    宴到中途,陈恪想要解手,便在两个美娇娘的引导下,来到了后院的豪华厕所中。这绝对是他平生所见最豪华的茅房了,外面没看清,但里面金碧辉煌、白玉铺地,马桶都是檀木镶着金边的。竟然还有活水,从青瓷水槽中流淌而过,既能给人洗手,又能掩盖如厕时的声音,实在是太高级了。

    两个侍女要为他解裤带,却被陈恪挡住道:“有人看着我上不出来,你们到外面等着去。”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女柔顺似水,自然以他的意志为准,告诉他哪个是擦下面的绢布,哪个是擦手的白巾,又为他点上一支香,才悄然施礼退下。

    “腚兄,也让你好生享受享受。”陈恪解开裤带,坐在马桶上。一边暗下决心,等老子回去后,也要打造个豪华茅房。

    他正通畅痛快着,突然听到一阵破风声,登时寒毛直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根银簪插着面前的木桶上,簪子上还叉着一片绸布。

    陈恪定睛一看,那绸布上写着四个字‘归路小心’,再回头一看,在茅厕顶上,有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那簪子就是从里面射进来的。

    他默默地提上裤子,默默地拔下簪子,端详了片刻,便收到怀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离开了这间豪华茅厕。

    但他没有立即返回宴会,而是站在长廊中寻思了良久,又对跟出来的侍卫低声吩咐几句才转回。

    回到席上,陈恪便见李全朝自己点头,意思是,已经把话传到了,便若无其事的继续耍乐。

    更鼓响后,陈恪便向主人告辞,高升泰盛情挽留,却被他以‘正使病中,不宜夜不归宿’推辞。不过对其他人,陈恪却网开一面,宣布有愿意留下的,可以明天再回去,马上引起一片欢呼,大部分人都报名留下。

    最后回去的,只有陈恪、王韶、宋端平和玄玉和尚,高智升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还热情的派相府护卫护送,陈恪只是客气了客气,没有推辞。

    登上马车后,陈恪没坐下,直接躺在车厢地板上,用一面盾牌遮挡身体。并认真建议宋端平道:“这可是普通的马车,你最好也像我这样。”

    宋端平照做,但小声笑道:“万一要是虚惊一场,咱们可就丢大人了。”

    “丢人比丢命强。”陈恪轻声笑道:“不知是哪路神仙,真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啊!”

    第二八四章 刺陈(下)

    有人也许因为大理城地处西陲、偏远闭塞而瞧不起它,但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的世界城市排行榜上,它能排到第十四位。而且在它之前,绝大多数是宋朝的城市。所以说,它的繁华虽无法与汴京城相比,但远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市之上。

    至少这个时代的欧洲是没法比的……

    大理的夜里虽不及汴京城那样市肆繁华、游人如织,却也有许多穿着白色衬里、套着丝绒领褂,系着短围腰的小伙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心爱的姑娘,漫步在星光与花香交汇的街道上,甜甜蜜蜜的谈情说爱。

    远处,不知谁拉动着龙头三弦,唱起了那撩人的民谣:

    ‘小情妹,咱是两河水一对。

    咱是两江鱼一双,合流处相会。

    蜜蜂想采花心糖,金鱼想尝海水味。

    水想鱼来鱼想水,只等一相会……’

    歌声被春夏之交的宜人微风,送到了大理城的大街小巷,也送到了马车上的二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