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遵旨。”陈恪恭声道。

    “当然,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先把滇铜的问题解决。”赵祯含笑望着陈恪道:“这件事做出成果,你后面的提议才有说服力。”

    “微臣明白。”

    “去吧,天子剑还在你那里,洒漫去做吧。”赵祯满是期望的对他道:“寡人相信你!”

    “定不负官家所托!”

    ※※※

    翌日一早,陈恪便起身离京,正如他悄无声的来,又悄无声的走,整个汴京城知道他回来的,都不超过十个人。

    一路上星夜兼程,十余日抵达广南西路桂州城。

    桂州城是广西转运使衙门所在,也就是后世的桂林,山水奇秀甲天下,实乃人间仙境般的去处。但六年前的侬智高造反,让这里变成了一座兵城。五年前昆仑关大捷,狄青平叛,对汴京城的大佬们来说,剿匪便已经胜利了。但对广西的文武军民来说,兵荒马乱远未结束……又经过了数年的艰苦清剿,去岁侬宗旦率众投降,广西境内的兵灾才算是消停。

    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传来了侬智高在大理东山再起,随时可能杀回来的消息,广西上下顿时又紧张起来,风景如画的桂州也变成了一座兵城。

    城中百姓的房屋,全都被征做兵营,到处都是戴着软笠的大宋士卒,陕西的弓手,河北的刀兵,禁军的神射营,江浙来的厢军,还有从当地招募的峒兵,乱糟糟的分住各处,军纪也就可想而知。

    陈恪一路走来,就见着好几起打架斗殴,强抢民财的行径,看得柳月娥柳眉倒竖,几次想要打抱不平,却被陈恪拉住……初来乍到就发威,日后还要不要处?

    一直行到广西转运使司的衙署外,才看到有了秩序。只见大门石狮两旁,有两面八字墙,各站着一列甲胄鲜明的高大军士,严密把守着衙署,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冲撞。

    陈恪一行人到了衙门前,马上就引起了守卫的主意,大声喝道:“来者通名!”

    “新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陈恪,前来转运使司报道!”陈恪朗声报上大名,张诚将他的名刺递上。

    卫士赶紧进去通禀,不一时,中门大开,一名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大笑着从衙门里迎出来:“前日刚收到朝廷行文,想不到仲方今日就到,来得真快啊!”

    陈恪忙翻身下马,唱个肥喏道:“下官拜见转运使大人!”

    “唉,仲方不必拘礼,叫我一声老哥便可。”转运使王罕,乃是王珪的亲叔叔,对于这位状元及第的小同乡,自然倍感亲近。待看到他身材高大,英武不凡后,更是欢喜异常。

    陈恪心说,这不乱了辈分了,苦笑道:“岂敢岂敢,还是叫老伯吧。”

    “你随意了。”王罕满面春风的拉着陈恪的手,进了衙署道:“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召集广西文武为你接风。”

    “万万使不得。”陈恪笑道:“下官可是个‘死人’,还是低调些好。”

    “哦?”王罕奇怪道:“这是怎么说的?”

    陈恪便将自己遇刺后装死,逼得大理段氏向大宋献土,请求宋军入滇的事情,简单扼要说了一遍。

    听得老王罕都笑出泪花来,拍着陈恪的背道:“真有你小子的,可把我那大侄子,吓得够呛吧?”

    “王内翰镇定自若,应对从容,可没表现出一点害怕来。”陈恪笑道。

    “你甭给他脸上抹粉。”王罕摇头笑道:“我看着他长大,焉能不知他那点胆色?”

    说话间,两人进了正堂,分主宾就坐,王罕让人给他上茶,寒暄几句,便谈起了大理的局势。陈恪问道:“下官这些日子着急赶路,可有什么最新进展?”

    “确实有大变。”王罕捻须道:“探子来报说,杨允贤已经逃出大理,回到谋统……”顿一下道:“另外,高家捕杀了侬智高,不日首级便能送到桂州。”

    “哦……”这都是意料之中的,陈恪点点头道:“看来高智升是打定主意,不给我们进入滇东的借口了。”

    “嗯。”王罕点头道:“人家要专心内斗,自然得清场了。”

    “那高智升表态支持哪一方没有?”陈恪微微皱眉道。

    “没有。”王罕看陈恪一眼道:“我们还要按计划进入滇东么?”

    第二八八章 无奈的老高(上)

    “你说,杨允贤既然返回了谋统,还在等什么?”王罕也是从年初,得知侬智高的下落后,才开始关注大理国的情况的。尽管情报源源不断,但难免还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应该是在等高智升表明态度。”陈恪对大理的了解,就要深刻的多了:“原先他大可不必理会高家,但段思廉向大宋求救,使他心生顾忌,八成想让高智升也起兵,一个攻大理城,一个取缮阐府。”

    听他言之凿凿、如同亲见,王罕不由就信了他七分,又问道:“那高智升会如何表态?”

    “高家的态度很微妙。”陈恪呷一口茶水,道:“他们本来的算盘,是先撺掇着杨家造反,然后等着段家求自己,然后狮子大开口,再起兵勤王,里子面子双丰收。”顿一下道:“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段思廉要抱大宋的大腿了,高家顿时失了算计。”

    “那高家会不会,转而支持杨家呢?”王罕问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做,太得不偿失了。”陈恪道:“而且我大宋二十万大军在边境集结,高智升岂敢轻举妄动?”

    “等不到高智升响应,杨允贤会不会单干?”王罕道:“据说吐蕃也在边境聚集军队,会不会成为杨家的外援。”

    “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必太担忧。”陈恪淡淡道:“官家已经下旨吐蕃赞普唃厮啰,约束各部不许出兵大理。”今日之吐蕃,早已名存实亡。西藏本土,四分五裂,战火杀戮不断。大部分藏人,转移到青海一带避难,甚至连都城,都从拉萨迁到了青唐。

    “尽管留在拉萨的诸侯,不太服气在青唐的赞普,但唃厮啰手中有精兵十万,而拉萨最强的诸侯,手下也不过万八千人。而且唃厮啰春秋鼎盛,数次击败了西夏的南侵,保卫了吐蕃各部落,一时威名大振,各部至少在名义上臣服于他。只要他发话,那些小诸侯,是不敢乱来的。”

    “唃厮啰会帮我们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唐朝灭亡之后,留给汉人最惨痛的教训。

    “会,一定会的。”陈恪点头道:“上上个月,吐蕃捺罗部阿作率部属投奔西夏,西夏纳之,授以官职,使其居边要以控制西蕃。本月,西夏宰相没藏讹宠,令阿作为向导,攻掠吐蕃。唃厮啰需要大宋的牵制,更需要大宋提供的武器补给,他肯定不会让拉萨的混蛋们乱来的。”

    “这真是犬牙交错啊。”王罕听了不禁苦笑道:“要是没有西夏攻打吐蕃,还真不好办呢。”

    “这就是火中取粟啊!”陈恪长叹一声道:“但愿数年以后,朝廷能用军队说话,不需要再这样小心谋划。谁不服,打就是了!何必费这般周章?”

    “要是听到这话,杨老将军肯定要暴跳如雷。”王罕笑道:“他可对自己的老西军,自豪地很哩。”

    “宝剑再利,朝廷不让用,徒呼奈何?”陈恪叹息道:“此次出兵的主帅,是从没接触过军事的范制诰,有了当初余文帅的教训,只怕他不会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