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相公又说起了大理,道:“你在大理做的事,老夫一直都很关注,你的每一条奏报,我都仔细看过。”说着和煦一笑道:“从嘉佑二年五月起,你一共上了三十七道奏章,对吧?”

    “相公日理万机,想不到竟能过目不忘。”陈恪由衷赞道:“真让做晚辈的汗颜。”

    “呵呵……”富弼摇头笑笑道:“哪能都记住呢,只是特别关注尔。”说着正色道:“为什么关注呢?因为我发现,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有全局眼光,这一点十分难得。”

    “相公谬赞了。”

    “老夫不轻易夸人的。”富弼却摇头道:“你能在大理举重若轻收服大理,又保下杨家,使其维持三足鼎立。再修建运河,加强朝廷在大理的影响力,又通过分给三家铜矿,增加他们对朝廷的依赖。这一系列手段下来,便将大理牢牢置于朝廷的控制之下。真让老夫越想越服气!”说着饶有兴趣问道:“告诉我,这环环相扣的手段,你当初是怎样想到的?”

    “下官只是觉着,大理若只是名义上的归附,对朝廷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是种拖累。但大理乃是千乘之国,必须要使其内部保持多方对峙,这样朝廷尽管在大理的军力并不强,可只要倒向一方,则另外两方必败。为了避免朝廷支持别人,三家只能乖乖听话、争相表忠。当然,一味恃强凌人,容易引起各方的反感,还是要让各方都能得到好处,这样才长久。”

    “所以眼界太重要了,它决定一个人的格局。可惜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起先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就像登山一样,起先你在山脚下,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世界,随着越登越高,眼界才越来越开阔。”富相公看看陈恪,不无感慨道:“但也有些人,就像生而知之一样,比如躬耕南阳的诸葛亮,扪虱而谈的王景略,乃至我朝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韩王。都是站在山脚下,就能一览无余,这一点太重要了。因为登高才能望远的,往往得到我这个岁数,往往已经耗尽了心力,看得明白,也无能为力了。”

    “学生家乡紧邻着大理,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陈恪不知富相公为何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但他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赶紧谦虚笑道:“若是对别的国家,也看不清的。”

    “哈哈哈,仲方不要紧张了。”富弼不禁莞尔道:“老夫只是有感而发,没有要坑你的意思。”

    “嘿嘿……”陈恪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家六郎的事情。”笑过了,富弼道:“你都知道来龙去脉了么?”这就是他给陈恪戴高帽的原因,先把你夸成谋国之臣,自然就不好为私事纠缠了。

    “嗯。”陈恪点点头,面色陈肃下来。

    “你怎么看?”

    “既然已经签订生死文书。”陈恪淡淡道:“自然死生各安天命。”

    “呵呵……”这下轮到富弼有些尴尬道:“看来仲方有些情绪啊。”

    “下官确实有情绪,但并非因为当事人是舍弟,而是因为我是宋人的一份子。”陈恪还是一脸平淡道:“大宋的朝廷,不维护自己的子民,却去偏袒辽人,把没有错的子民抓起来。翻遍史书,下官看不到先例……”

    这话说得极重了,亏着富相公脾气好,要是韩琦那样的,估计早就掀桌子撵人了。

    陈恪不是昔日的愣头青了,他行事是讲谋略的。通过各方面得到信息,他已经判断出,一味的说软话为六郎求情,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就像王珪所言,这已经不是一国内政,而是宋辽两国交锋的附带问题。宋辽两国谁胜谁负,将决定着六郎一案的走向。

    既然如此,当然要咬定六郎没错,反正只要大宋赢了,一切都好商量。

    同时,表现出对辽的强硬态度,也不会触怒富相公。因为令富弼扬名天下的,不是旁的,正是当年他在极不利的处境下,以大勇气、大智慧,在数次交锋中,抵挡住了辽国的讹诈,保住了大宋的尊严!而今,同样的情形再度上演,一样是宋夏交恶,一样是辽国趁机讹诈,富相公肯定有昨日重现之感,亦必然希望,再出现另一个富弼……

    ※※※

    “仲方说的有道理。”富相公也真是好脾气,一脸苦笑道:“但辽朝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我们虽然不能答应他们,但也不能惹恼了他们,以免两国关系恶化。所以才僵在那里,比一比谁有耐心。”

    “相公,恕下官直言,辽使巴不得在汴京多呆几天,全当来不花钱来享福了。”陈恪却摇头道:“他们呆腻了,再换一拨人来继续耗着。人家只需要派出几个闲人,就能搅得大宋心神不安,自己国内却丝毫不受影响。你说咱能跟他们耗下去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富弼把问题抛给了陈恪。

    “其实,辽人根本就是虚张声势。”陈恪冷笑道:“现在的辽国,已经不是当年的辽国了。同样道理,西夏也不是当年的西夏。可以说,现在是大宋定鼎百年,周边压力最小的时刻。”

    “哦?仲方这个说法别具一格啊。”富弼笑道:“别人可都说,我们面临被三国联手攻击的危险啊。”

    “这么说的人,都是根本不了解他国情况,只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的。”陈恪轻蔑道。

    “那他国是个什么情形?”

    “辽国挟制我大宋,无非就是仗着和吐蕃联姻,我大宋失去牵制西夏的盟友罢了。”陈恪沉声道:“但我相信,吐蕃之所以和辽国联姻,其实只是为了自保。绝不敢对大宋不利。因为我们兵不血刃得到大理后,已经对它形成两面夹攻之势,这对吐蕃来说,是个巨大的威慑。我估计,他们的密使不久就会抵达汴京,向官家和相公,解释与辽朝联姻的事情。”

    “呵呵……”富弼赞许的笑起来,真叫陈恪说着了,根据最新的报告,吐蕃使节已经进入大宋境内。但他没有透露这点:“就算吐蕃不会进攻大宋,可他们还会帮助我们钳制西夏么?”

    “西夏,已经不需要钳制了。”陈恪微微笑道:“因为他们如今内乱尖锐,没藏讹宠胡作非为,其国内贵族忍他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在等待时机——在这种情况下,西夏根本无法齐心协力,又何谈举国一战?”

    第三零四章 虚张声势(中)

    “就算西夏人心不齐,可若是辽国挑头,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吧?”富弼低声道:“所以朝廷,不愿意看到与辽国的关系恶化。”

    “辽朝是个问题。”陈恪沉声道:“但一来,西夏和辽国,存在化不开的仇恨。二来,辽国本身,其实蕴藏着很大的危机。只要能让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意识到这点,就能戳破他们虚张声势的表皮。”

    “辽国也有危机?”富弼心道,怎么让你小子一说,到处都是危机?

    “嗯。”陈恪点点头道:“这个危机,是辽国兴宗耶律宗真留下的。当年他的母后萧褥斤,想要发动政变,废掉兴宗,改立小儿子耶律重元为帝。但耶律重元悄悄跑去向大哥告密,结果兴宗先下手为强,消灭了萧褥斤的阴谋。弟弟如此贤良,哥哥怎会不仁德?事后兴宗封他为皇太弟,兼南京留守、北院枢密使。”

    皇太弟就是法理确定的一国皇储,而北院枢密使,则是军政头号人物,南京留守则是燕云十六州的领主。简而言之,辽兴宗给了弟弟最好的领地、最大的权柄、以及皇位继承人身份。

    “之后十几年时间,辽国一直相安无事,但随着兴宗有了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后悔了。因为皇位继承人是自己的弟弟,没他儿子什么事儿。”说到这,陈恪不禁暗叹一声,怎么就不接受我国皇帝的教训呢?“他便开始变着法子给儿子加码,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六岁被奉为梁王。十一岁总领中丞司事、封燕王,十二岁总知北南枢密院事,加尚书令,封燕赵国王。十九岁领北南枢密院事,二十一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知惕隐事——这一连串的顶级官衔,把辽国军政大事总揽一身,除了缺个皇太子的头衔,和国家继承人有何区别?”

    “但耶律重元已经势力很大,兴宗也不敢得罪他,所以到他死,两人都没分出轻重来。最后还是耶律洪基当了皇帝,而作为补偿,耶律重元则得到一连串更高的头衔加待遇——免拜不名、天下兵马大元帅、赐金券、四顶帽、二色袍,册封为皇太叔。”

    ‘噗……’富弼差点没笑出声来,心说皇太弟变成皇太叔,这不耍人么?难道耶律重元还能熬得过他侄子不成?

    “同时,耶律重元的儿子涅鲁古,在兴宗朝受封为安定郡王、楚王、惕隐,耶律洪基当政后,他晋升为吴王,楚国王,武定军节度使,今年,他又当上了南院枢密使。父子两人相加,等同于辽国军队的总指挥!”陈恪沉声道:“耶律洪基父子,为了安抚重元父子,给了他们太高的权位,这就是辽国最大的隐患!”

    “他们父子敢这样做,也是有所依仗的吧。”富弼缓缓道。尽管他从没管过枢密系统,但对辽国这个生死大敌,他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兴宗之所以顺利传位给耶律洪基,是因为把皮室军交给了耶律洪基。

    所谓皮室,契丹语又叫‘斡鲁枴钦誓坏囊馑肌f醯と舜影1;频勰翘炱穑驮诨实酃手芪В辛巳粞〕龅木癫慷樱槌闪擞牖实坌斡安焕氲那孜啦慷樱簿褪瞧な揖?

    皮室军入则居守、出则扈从,是皇帝最可信任的力量,等到老皇帝死了,他们就作为遗产,由下一任皇帝继承。同时,每一个皇帝都会建立自己的皮室军,这样层层叠加,到现在已经有六七万之众。

    耶律洪基得到皮室军,而耶律重元没得到,这就是皇位顺利传承的原因。

    “但如果辽国和我大宋发生战争的话,不可能仅靠那么几万皮室军。而要动员全国各地的男丁,组成大军。这时候,重元父子就不再是空有头衔的军队统帅,而是切实掌握着十倍于皮室军的天下兵马!”陈恪沉声道:“所以耶律洪基要么没想到这点,要么就是虚张声势!不管是那一种,只要我们点破了这点,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嗯……”听了陈恪的话,富弼沉思良久,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有一点,纵观耶律重元的一生,有两次登极的机会,他都放弃了。你让耶律洪基如何对他产生疑心?”

    “对一个皇帝来说,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陈恪沉声道:“他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和皇位,来测试重元父子的忠诚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