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耶律德容还是很爽的,毕竟燕云是辽国的,而且将一直都是,宋人也只能打打嘴炮。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把在汴京城吃得瘪,连本带利全都奉还。尽管这两个小子脸上若无其事,可他能看出来,他们肚子都快气炸了。

    不过气炸了又怎样?谁让辽强宋弱,谁让脚下的土地,是辽朝从汉人手里夺来的呢?

    陈恪和赵宗绩,把这一趟当成是耻辱教育了,也不反唇相讥了,任凭那耶律德容占尽上风。就这样来到了白沟河北四十里的新城县。辽驿道的首座驿馆,便设于县城内……辽国南部有深山峡谷,北有大漠戈壁路途艰险遥远,为了方便交通,辽朝专门仿效宋朝,从辽宋界河白沟,经辽南京、辽中京,到辽上京,共建驿道一千八百多里,沿途修筑驿馆三十二座,另外还设有支线驿道,通向辽国皇帝可能的‘捺钵’之地。

    ‘捺钵’就是契丹语‘行宫’、‘行在’的意思。辽国尽管有五座都城,可皇帝很少住在里面。他们喜欢无拘无束,四时打猎,走到哪里,帐篷就扎到哪里。哪里就是‘按钵’。

    按规制,凡捺钵,所有契丹大小内外臣僚以及汉人宣徽院所属官员都必从行。汉人枢密院、中书省等南面臣僚则只有一二人相从,其余宰相以下在京都居守,处理公务……简言之,就是所有契丹官员都跟着捺钵,留下大部分汉人官员处理日常政务。

    基本上,辽国朝廷的命令,可以在全国的每一个地点,任何时刻发出,方便迅速、机动灵活。但同时,地方上若有大事想跟朝廷汇报,就变得难上加难了。

    所以辽国的地方官府,基本上都是放手给汉人管理的。当然,以契丹人的行政水平来说,这样其实是利大于弊的……

    不过辽国皇帝这种走位飘忽的玩法,固然洒脱得一塌糊涂,可也给了野心家以施展的舞台,所以几乎每一任辽国皇帝,都要遭遇到谋反、叛变之类的危机。日子过得可比他们的南朝皇兄刺激多了……

    言归正传,辽国皇帝也不是胡乱按钵,其活动区域是有季节性的。比如现在是春天,大体而言,捺钵设在便于放鹰、捕杀天鹅、野鸭、大雁和凿冰钩鱼的场所。大致在后世松花江到北京一代活动……

    没办法,谁让人家辽国地大物博呢?

    第三零八章 状元见状元

    宋朝使团来到新城县城,只见这里与大宋的边塞小城无甚区别,城外是农田和村舍。田间地头,一样的汉家屋舍一样的汉儿面孔……望着这些身材魁梧的燕赵男儿,竟成了别国的子民,赵宗绩就有种撕裂的痛感。

    但那些汉儿看到穿着宋朝衣冠的使团,却全都低头避之不及,就好像躲瘟神一样,叫赵宗绩又好生神伤。

    使团行到城门前,忽听到隆隆地马蹄声。赵宗绩等人勒住缰绳,便见城门大开,数百黑甲骑兵排成四列而出,每人肩上扛着一面白底黑字的大旗,上书一个篆体的‘辽’字。

    虽然只有四五百骑,却黑压压的旌旗蔽日,给人以千军万马之感,一时间城门处只有隆隆地马蹄声,其余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一转眼,黑甲骑兵已经在城门前列队。这些辽兵军容肃穆、威风凛凛,与边境上那些松松垮垮的部队判若云泥。

    队伍中央处,两名辽朝官员,骑在一黑一白两匹骏马上,正含笑望着宋朝使节。

    耶律德容赶紧为赵宗绩介绍道:“骑黑马的是我大辽驸马、北面林牙萧大人讳胡睹,骑黑马的是我大辽状元、枢密直学士张大人讳张孝杰。”好么,一个‘糊涂’,一个‘小姐’……

    然后又拨马过去,为萧胡睹和张孝杰介绍了赵宗绩等人。

    双方按照礼节互相致意,陈恪见那‘小糊涂’卷发睥目、一脸阴鹜。还是那辽国状元‘张小姐’,生得白净斯文,让人看着顺眼。

    ※※※

    双方见礼后,萧胡睹向宋使表达了辽国皇帝的欢迎之情,请使节入驿馆歇息,晚上他将设宴款待,来日启程前往中京。

    辽国的驿馆虽不如南朝精致舒适,但胜在一个‘大’上!宋朝使团五百人全住进去,赵宗绩、赵卞、陈恪,还能一人分一个大套院。

    盥洗稍歇之后,二位副使来到赵宗绩下榻之处。这里庭荫匝地,大堂里窗明几净,清风徐来,倒是让人心情舒畅。

    赵卞一路上并不多言,但此刻,他得提醒一下还稀里糊涂的陈恪道:“陈学士,待会儿你可要打起精神,切莫输了头阵。”

    “哦?”陈恪吃惊道:“什么情况?”

    “你没看到对方,也有个状元么?”赵卞直翻白眼道。

    “是啊。”陈恪点点头道:“听说他是清宁元年的状元……”

    “今年是辽朝清宁五年,人家已经当上枢密直学士,下一步就要拜相了。”赵宗绩不放过任何损陈恪的机会道:“怎么样,还觉着自己进步挺快么?”

    陈恪如今的本官是正六品鸿胪寺少卿,为了出使好看,又破例给他贴了个集贤殿修撰——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试而后命,唯独状元可以不试而就,一经此职,遂为名流,号称‘储相’之选,中外皆称为‘学士’。

    陈恪二十四岁便得‘学士’之称,虽然有‘出使之前先升官’的因素,但在宋朝怎么说,都是‘步子太大扯着蛋’的那种了。要知道,大宋的官阶极难爬,哪怕是状元,也得从八品一点点往上爬,十年能达到陈恪这种高度的,都凤毛麟角。但人家辽国状元,出仕五年就进步到差一步拜相,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你就不懂了吧?”陈恪不屑道:“辽国这边官位普遍虚高,宰相上面还有七八层呢,岂能跟我大宋相比?”

    “哈哈,我看到了赤裸裸的嫉妒。”赵宗绩大笑起来。

    “消停消停吧,两位。”赵卞无奈道:“还是想想待会儿如何应付吧?我在国内就听过那张状元的名号,据说他是辽朝第一才子。人家是常伴辽主左右的近臣,为什么千里迢迢来迎接,不就是冲你这个大宋状元来的么?”

    宋辽两国这些年不打仗了,但各方面的较量从未停止。为了在外交场合尽量保持中原大国的文化优势,宋朝派往辽朝的使臣多为当世的文人名士,而辽国为了保全体面,派出的接伴使,自然也是北方顶级的文臣名士。

    不消说,每次出使都要经过一番争奇斗巧、比拼才华的交锋,这不仅事关个人荣辱,甚至关系到国家的体面。

    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后,陈恪苦笑道:“莫非就在这小县城里开战?”

    “这次只是小试牛刀,给你个下马威罢了。”赵卞道:“正戏自然要在辽国皇帝面前上演。”

    “还是连续剧哩……”陈恪郁闷了。

    “要不怎么说,能体体面面回去的使臣,全都成了宰相呢?那都是烈火炼出来的真金。”赵卞同情的看着他道:“我看好你,陈学士。”

    “我也看好你哦。”赵宗绩幸灾乐祸的笑了。

    ※※※

    说话间,辽国的官员便来请入席。赵卞不放心又叮嘱几句,才与陈恪伴着赵宗绩联袂进了宴会堂。这是一间连着花厅的三楹大厅,堂中完全是宋式的摆设,设着两排案几。两国官员按尊卑,东西相对就坐。

    也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陈恪正对着那张孝杰。张状元微笑看着他,眼里冒着丝丝火花。

    陈恪也毫不示弱的眯着眼,做战略上的轻蔑状。

    空气中有了淡淡的火药味。

    当然,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不可能上来就掐。

    丝乐声中,酒宴开席。尽管只是在边界驿馆中的小宴,也不能坐下就开喝,是要遵守礼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