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心里那个她,已经和现实的她,不是一个人了。”陈忱忧伤逆流成河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相见不如怀念……”

    话没说完,就被陈恪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啐道:“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文青,一个个脑子进水!难道你要和自己的幻想过一辈子?”

    “当然不。”

    “那不就结了?”陈恪道:“去看看她,要是还是你的梦中情人,没什么好说的,这次不管是下药还是绑票,我都给你弄回来圆房!”

    “我自己的事自己来,不用你掺和。”陈忱大摇其头道:“焚琴煮鹤!”

    陈恪心说,我要不焚琴煮鹤,杜清霜还在外面卖唱,柳月娥还浪迹天涯,萧观音……算了,面首没人权,不提也罢。

    “不说这个了。”兄弟俩在感情观上南辕北辙,说不到一起便不说。陈恪道:“昨天父亲说,京里可能出大乱子,是怎么回事儿。”

    “是裁军引起的。”陈忱道:“这几年,朝廷年年都喊要裁军,但年年都放了空炮。不过春天时,在文相公和前任三司使张相公的劝说下,官家终于下定决心,命六月底前完成。”

    “这事儿从年初就沸沸扬扬,军队里人人自危,军人家属更是沸反盈天。随着名单公布日期临近,京城已是乱成一团,据说不少军卒军属在搞串联,要在公布之前闹个大事,逼朝廷让步……”陈忱看看弟弟道:“偏偏这时,开封府尹欧阳大人,又病倒了。”包拯早已经不再打坐开封府,现在掌印的,正是陈恪的老师欧阳修。

    “什么病?”陈恪一惊道。

    “眼疾。”

    “哦。”陈恪点点头。

    说包拯和欧阳修是开封府尹,其实是不对的,因为府尹一职,向来是给皇储预留的。所以大多数时候,这个职务都是空着的,而以权知府行使职权。老包比较牛,在位子上超过两年,‘权’字就去了,为开封知府;欧阳修才当了一年,但他本官太高,所以也去了‘权’。不过官场习惯,对官员都是高称的,所以皆唤两人为‘府尹’。这跟称呼参知政事、三司使为相公,一个道理。

    京城重地,天子足下,高官大户如过江之鲫,事务错综复杂,所以这是一个重要而事繁的职位,非精明干练德高望重的大臣主政,否则难以驾驭。包拯任御史中丞后,官家和二位相公,经慎重考虑,认为非欧阳修不可。

    遂于去岁这个时候,任命五十二岁的欧阳修,以龙图阁学士兼开封知府。但欧阳修却上书拒绝。他在《辞开封府札子》陈辞恳切,诉说自己久患目疾、早衰多病,又忽得风眩,体力不支,要治理京城这样的重地,恐力不从心。

    他还坦承‘臣素以文辞专学,治民临政,既非所长’,而且正在全力撰写《新唐书》,没有那么多精力管好京城事务。

    朝廷坚决不许他请辞,老欧阳只得勉强走马上任。他为政和包黑子完全两个风格,一个是从严从重,震慑宵小,一个是宽简政治,引人向善。这两种路线都有道理,关键看执行人的能力,欧阳修显然不是他自谦的那样‘治民临政、既非所长’,他推行的宽简仁政,把开封府治理的井井有条,深得百姓爱戴。

    但正如欧阳修先前所料,由于京都公务缠身,政事繁忙,他又是一个办事认真的人,不得不日理万机、日夜不停地批阅公文,处理各种事情,结果眼疾加重,双眼疼痛,视力模糊,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今年几次病倒,难以坚持正常工作,不得不告假在家中调治疗养。

    “欧阳大人不是不知道京里的状况。”陈忱叹口气道:“虽然卧病在家,但每日都要父亲去向他汇报。他也极度向朝廷请求,择一能胜任的官员代之,可现在,眼看就要火山爆发谁会去坐这个火山口?没有人接手啊!父亲他们一干府衙官吏,只能硬着头皮撑着,谁知道哪天,就会爆发出来。”说着他一脸担忧道:“出了事,父亲是脱不了干系的……”

    “至于六郎,爹爹说,他跟街面上的兵卒无赖牵扯太深,唯恐他跟着瞎掺合。”陈忱接着道:“说,他只要踏出家门,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第三一七章 裁军起风波(下)

    得知老师罹患眼疾,陈恪便不能再呆在家里,从陈忱那里离开,便赶往银梁桥。

    昨日返京,光想着和家人团聚了,他也没注意汴京城的变化,今日让二郎一说,一路上细看,果然发现许多不好的苗头……首先是街面上军汉数量大增,虽然汴京城有几十万禁军,但平素里都被约束在营中,很少在街上走动。但现在,成群成群的禁军大街上游走,面上带着煞气,到处寻衅滋事,是陈恪从没见过的。

    还有地痞流氓也跟着浑水摸鱼,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开封府的官差和巡铺的巡捕兵都在街上,勉强维持着正常秩序,但哪敢去招惹愤怒的大兵们?一旦那些家伙法火,肯定就罩不住了。

    一路上眉头紧锁,到了银梁桥欧阳宅前,陈恪才调整过情绪来。

    见是主人的得意弟子前来,府上门子一面通禀,一面把他迎进去。进到前院,欧阳辩便迎出来,脆生生道:“师兄,你来了。”

    “和尚。”陈恪笑道:“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一些。”

    “有么?”欧阳辩开心道。

    “当然有。”陈恪点点头,笑道:“我答应的你契丹马已经到了,回头你到我那去挑。”

    “师兄果然是信人。”十岁的小孩文绉绉道:“师弟先行谢过了。”

    “谢你个头,咱俩谁跟谁?”陈恪笑着拍拍他的肩道:“我老师呢?”

    “在碧浪轩养病呢。”欧阳辩小脸忧虑道:“病得可厉害了。”

    “走,去看看。”陈恪便拉着他的手,来到后院的碧浪轩中。

    此时是碧浪轩外绿柳浓荫,莲叶接天,端的是一副夏日美景。

    陈恪和欧阳辩脱鞋进去轩中,便见老欧阳骨瘦嶙峋,一身道袍显得空荡荡的。双目覆着毛巾,躺在竹床上,手边是一摞摞公文,身后的桌子上,堆着满满的书籍。他的身边,跪坐着长子欧阳发,看到陈恪进了,轻轻点下头。

    见老师好像睡着了,陈恪便放轻脚步,跪坐在地上。

    欧阳修却出声道:“仲方来了?”说着伸手拿下帕子,睁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唉,只能看你个影子。”

    “老师。”陈恪俯身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什么时候回来的?”欧阳修缓缓问道。

    “昨日回来的,今早才听说老师病了。”陈恪道:“就赶紧过来。”

    “唉。”欧阳修叹气道:“为师老了,老且病矣,怕是要成废人了。”

    “老师哪里话,一时小疾,治好了就是。”陈恪望向欧阳锋道:“看过大夫了么?”

    “请太医看过,开了清肝明目丸,服了几剂都不见好。”欧阳发轻声道。

    “老师似乎不只是眼疾。”陈恪看着欧阳修一身病容,皱眉道:“我给老师把把脉吧。”

    欧阳发知道,陈恪有一手深藏不露的医术,闻言欣喜道:“那太好了。”赶紧搬来个杌子,放上诊脉的小枕头,然后慢慢扶起父亲来。

    就这么个动作,还有人扶着,欧阳修都累得长叹气,好一会儿才抬起瘦成枯柴的手臂,搁在枕头上。

    陈恪伸出手指按住欧阳修的寸关尺,半晌,又把杌子搬到另一侧,号左手的脉象。再看看他的舌苔、眼睑,摸了摸他的双腿。沉默片刻,问道:“老师是不是两脚发酸、多食易饥、烦渴多饮,口干舌燥,尿频量多?”

    “是,都说对了。”欧阳发连连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