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有何用处?”

    “至少可以避免错误!”陈恪冷冷一笑,沉声道:“何况这治理黄河,首先就是不能急功近利。从当年三皇五帝时,这条河就泛滥为祸,肆虐了几千年时间,不可能到了我们这里,便能一蹴而就。”说着转向皇帝道:“微臣奏请陛下下旨,就此诏告天下吏民,凡有知水利者,皆可到都水监投名。经考察合格后,授予其低品级官职,命其沿河岸考察,得出意见稿,交由尚书省与沿河各路讨论,这样决策,相信应该更可靠些。”

    赵祯寻思一会儿,点点头道:“有道理。”便让陈恪退下。

    诸位相公的脸上,也从满怀期望,变成了失望。这主意固然稳妥,但谁有这份耐心?

    陈恪无声无息退回原位,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

    下朝时,赵宗绩在宫门处等着陈恪,以两人的关系,共乘一车完全不需要避嫌。

    在车厢里坐定,赵宗绩笑道:“你这回,可是把人都得罪了。”

    “我得罪总比你得罪强。”陈恪却笑道。

    “我知道,多谢你代我受过。”有了陈恪发言在先,赵宗绩再持同样态度,就不会招人恨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恪淡淡道:“只是这样也于事无补,不过是把咱们自己,给摘出来了。”

    “还是要尽量补救的。”赵宗绩望着陈恪道:“那水泥和混凝土的方子,我准备献给陛下。”

    “哦……”陈恪微微吃惊,那是他为赵宗绩准备的秘密武器,这时候拿出来,岂不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仔细想过了,无论最后采取哪个方案,都要劳师动众,竭尽民力。”赵宗绩轻声道:“我们怎么能敝帚自珍,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罔顾国民呢?”

    听了赵宗绩的话,陈恪笑了。

    “怎么,你笑话我?”

    “不是。”陈恪摇摇头道:“我是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第三四七章 态度(中)

    回到家里,陈恪从柳月娥那儿,得知了公主中夜叩阍的内情。

    前面说过,衮国公主的夫家是赵祯生母的娘家,发迹前,以做冥币为生,可谓低贱之极。刘娥死后,赵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对生母万分歉疚,于是对舅家倍加恩宠,还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表弟……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幸。衮国公主高贵任性、优雅聪颖,根本瞧不起粗鄙庸俗的丈夫,从成婚第一天起,就不许他与自己同床。

    在高贵的公主面前,李纬自惭形秽,他忙着附庸风雅,练习飞白体,并且一掷千金地购买书画古董,急于摆脱粗鄙的形象。然而三世为官,方懂得穿衣戴帽,好品味是贵族生活长期沉淀出的。他越是着急,粗俗无知的暴发户形象,就愈发闪亮。

    汴京城的上流圈子里,时常拿驸马开刷。讲他又买了几千贯的假古董、把唐三彩摆在书房里、或者新作了什么‘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类的歪诗。

    这让公主愈发感到难堪,对驸马的反感,也升级到了鄙夷的程度,干脆连日常应景的见面也免了,落个眼不见为净。

    李纬的性格朴陋敦厚,唯公主之命是从,全盘接受她的一切安排。但他的母亲——国舅夫人杨氏,可受不了了。这位出身市井的夫人,认为皇帝都是自己的外甥,那么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公主常年不与儿子同居,她深以为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让人把白绫铺在公主床上,若是第二天白绫如故,无异于表明公主婚前失贞。其实杨氏并不是怀疑公主的贞洁,只是以此逼宫,给公主施加压力,希望造成既成事实。然以公主的性情,又岂会甘受她摆布?

    于是第二天,杨氏索要那一方白绫时,看到了一副‘梅花傲雪图’……是真的‘梅花傲雪图’,不是在打比喻。

    见她气得要撕那画布,公主的侍女道:‘这是公主所赐的丹青,损毁不得!’

    杨氏气得去找公主理论,然而被宫人们挡驾。她又去找赵祯、曹皇后、苗贤妃不知多少次,但三位长辈也不可能强按着公主,让驸马霸王硬上弓。公主铁了心的‘听从教导、坚决不改’,帝后也拿她没办法。

    然而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杨氏竟趁着中秋节全家聚餐,在公主的酒里下了‘合欢散’,妄图造成既成事实,但李纬被宫人们一句,公主醒了会自杀的,吓得一夜不敢造次。白白错过了他娘豁出命去,创造的机会。

    后来衮国公主知道了内情,倒也没去找杨氏算账,但自此饮食起居,另类别处,绝不与李家人发生交集。

    杨氏自知理亏,倒也消停了好长时间。双方似乎变得相安无事,公主时常出游会友,日子过得倒很惬意。

    然而杨氏的内心,无时无刻不被愤怒啃噬着,一次闲聊时,她听人说起某个女人偷汉子,心里猛然一动,暗道会不会公主在外头有人了,才如此看不上我家李纬?

    于是她便让人盯梢公主的行踪,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亲眼看见公主和入位祗候……也就是公主府的总管宦官梁怀吉,举止亲昵,登时自以为破解了谜底——原来公主没有偷男人,而是与贴身的宦官虚鸾假凤。

    自然又是一场大闹,最后又闹到皇帝那里。赵祯只以为,杨氏少见多怪,公主和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宦官,自然要亲密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只训诫了梁怀吉一番,并未将他调离……事实上,这位父亲已经为这桩错误的婚姻后悔了,再不忍伤害女儿分毫。

    大闹之后,公主府上又恢复了平静,双方愈加形同陌路、泾渭分明。起先公主和梁怀吉还记得教训,可以保持距离,然而时日一久,又故态复萌,重新变得亲密起来。

    今年上元节,公主在梁怀吉的陪同下上街观灯,见哪怕庶民百姓也是出双入对,柔情蜜意,不禁感怀起自己的遭遇来。

    回府后,她夜不能寐,便让人把梁怀吉叫来内寝,相对小酌。

    谁料到,杨氏竟早买通了,一个觊觎梁怀吉之位的宦官,立时得知公主与梁某深夜相会的消息。

    她立刻带着自己的仆妇,赶到公主寝宫‘捉奸’。宫人们猝不及防,竟被她直入内寝,看到梁怀吉果然在此,而且‘衣衫不整’、‘满脸通红’,一脸‘奸情被撞破后的尴尬’。

    “国舅夫人为何深夜前来?”梁怀吉出声道。

    “你能来得,老身就不能来得?”杨氏自以为捉奸成功、威风凛凛道:“把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拿下,明天交给官家处置!”

    她身后两个粗壮的仆妇,就要去拉扯梁怀吉。

    “住手!”衮国公主满脸通红的从内室出来,显然喝了不少酒,但一双凤目却寒光凛凛道:“我的人你也敢动?是谁放你进来的!”

    “是我硬闯进来的!”杨氏冷笑道:“你们既有胆做出这等丑事,就要准备好被捉奸!”

    “放肆!你不干不净说些什么!”衮国公主的脸登时气白了。

    “我的话再脏,也比你们做的事干净一百倍!”一刹那,杨氏仿佛回到了市井,叉着腰大骂道:“你们俩有种就跟这满院子人说说,刚才在里面干什么腌臜勾当!我呸,找男人不找个带把的,你们玩个屌啊!”

    论吵架,公主哪是杨氏的对手,气得脸色惨白,竟一句话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