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熏门外五里处,矗立起一座在此时人看来,如庞然大物般的球场。尽管因为赶工的缘故,其外观还很粗陋,但能容纳两万多人同人观战,自然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场气氛。

    每轮比赛,组委会都会选取一场焦点战,放在球场中。因为想入场看球的人太多,组委会‘只能’采取售票的方式,让观众凭票入场。仍旧是场场爆满,收入十分可观。

    球场还修建了容纳数百人的贵宾区,价格比普通票高上几十倍,还是一票难求。陈恪早就琢磨透了有钱人的心理,知道这些人不是不在乎钱,但能在人前风光,显出自己高人一头来,便都舍得花这个钱。

    根据赛会的犹太会计师测算,如果能修建足够的球场,门票收入加上球场内销售商品的收入,就能抵偿所有的开销。

    这边球赛如火如荼的进行,那边又到了秋季经筵的时间。

    这一年的经筵讲官,有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和陈恪……与唐宋八大家中的三位一同讲经,让陈恪感到压力山大。

    其实他也不必妄自菲薄,因为一本《尚书伪经考》,已经奠定了他经学大家的地位。登门求教或者挑战的士子络绎不绝,甚至有人要拜他为师,只是陈恪太忙,竟没有时间与他们深谈。

    去年他靠论伪一炮而红,今年大家都想知道,他准备继续朝哪本经典开炮。然而陈恪今年不破坏了,他将《小戴礼记》中的两篇,《中庸》、《大学》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称其为《四书》,今年经筵,他便讲这个。

    看过《尚书伪经考》的,都知道他对《中庸》和《大学》的推崇,现在见其拿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赵祯便问道:“为何要将这《四书》,从十三经中拿出来讲?”

    “十三经庞杂无比,有礼仪、有史书、有诗歌、有卜筮,固然无不浸透着先哲的精神,然而对于士子来说,想从诗歌、或者史书中,感悟出圣人之道,实在是既困难又飘渺。经典之混杂,恐怕是我宋儒。至今不能准确描绘圣人之道的重要原因。”

    “所以微臣用了多年时间,从十三经中找出了这四篇专门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章,士子先专心钻研《四书》,待其对圣人之道有所了解后,再去读其他经典,自然其义自现,断不会发生误解。”

    “哦,有点意思。”赵祯笑着看看众臣道:“咱们就听他讲讲,圣人是如何修齐治平的。”

    众大臣也纷纷点头。

    于是陈恪便开始讲《中庸》,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之定理。”

    陈恪并非第一个强调《中庸》的,其实二程都很推崇此篇,只是两人还没到出成果的时候,便被他捷足先登了。

    《中庸》之中,实乃包含着儒家修行的方法论,其所谓中庸之道,并非现代人所普遍理解的‘中立、平庸’,其主旨在于介绍儒家修养人性的方法——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也包括介绍儒家作人的规范——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和智、仁、勇等。

    其所追求的修养的最高境界是至诚至德。

    第三五零章 秋(下)

    《四书》中的圣人之语,都是微言精义。微言精义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信息量太少,以至于无法精确的把握真意。

    尤其是讲儒家世界观、思想观、善恶观、方法论的《中庸》、《大学》,更是玄之又玄。

    比如中庸第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学问浅的人,看了都是一头雾水,学问深的人则有自己的理解,且不尽相同。

    是以虽然有圣人经典在前,人们仍无法精确把握儒家的哲学思想,便需要有人来译注经典,为圣人和凡人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朱熹定《四书》,作《章句集注》,就是在做这样一件事情。

    朱熹以此建立了一个,完整而精致的思想体系,终于完成了宋儒的夙愿。儒家哲学也终于登上了顶峰,成为整个国家读书人的共同思想,继而成为整个国家的集体意识。从骨子里改变了中国人。

    单从这一点说,朱子确实了不起。

    陈恪对《四书》的诠释,便完全仿照朱子的体例,甚至内容也以朱子的《四书章句》为主体。但是在最根本的世界观上,他却动了手脚。

    因为朱子的一套,原是极好的,只是在世界观上出了岔子。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有什么样的方法论,所以儒家思想越到后来,就约成为‘禁锢思想、阻碍科学发展’的罪魁。

    在世界观上,程朱理学认为,太极是宇宙的根本和本体,‘太极非是别为一物,即阴阳而在阴阳,即五行而在五行,即万物而在万物,只是一个理而已。’

    在朱熹的认识里,太极是天地万物的根柢和枢纽,是决定一切和派生一切的精神实体。也就是所谓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从太极中来的。

    那么如何认知这个太极呢?朱熹说‘太极只是一个理字’,当你一旦通理,便明白了太极,自然尽知天下万物万事,胸怀宽广,宠辱不惊,无惧无畏,可修身,可齐家,可治国,可平天下!

    那么这个‘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朱子说,呃,直接告诉你印象不深,用处不大。需要你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

    好吧,那如何去认识这个理?

    这次朱子告诉你了,须得‘格物穷理’!

    ‘格物致知’是儒家大学之道的基石。

    在先秦时代‘格物致知’这句话,大概并不是特别深奥的语言,故而用不着做什么解释。

    但是汉代以降,由于文化断层等原因,人们对它的解释却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由此导出的方法论,也就千差万别。

    朱熹将‘格’解释为推究、穷尽的意思,所以朱子之学的方法论,就是穷理。

    那么如何穷理?朱子说了,就是多读书讨论、应事接物。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读书,读什么书?儒家经典。因为儒家把孔孟当成掌握了道的人,或者说孔孟就是道。他们追求的便是‘孔孟之道’。

    所以理学的格物穷理,说白了,就是去多读圣贤之书,体悟所谓的圣贤之道。

    如果仅是修身齐家,这倒也无妨。因为圣人乃万世师表,照着学肯定没错的。然而儒家是入世的,还要治国平天下的,得解决人世间产生的具体问题,比如国家的财力枯竭,比如治理黄河、比如如何去应对外敌。

    这就出事儿了。后人都知道,每个问题都要具体分析,在现实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而且很多时候,问题都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出现的,那么解决的办法也一样,必须要不断创新才行。比如在春秋时,还是井田制的小国寡民,生产关系与后世完全不同,当时圣人对具体问题的看法,放在宋朝来看,就已经完全过时了。

    何况,就是在春秋时期,孔夫子那套也被证明是行不通的了。拿着那套在春秋行不通的东西,放在千年以后,难道就能行得通了?

    程朱理学的谬误之处就在这里。他们罔顾事实,不在现实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在古人的书籍里找注解,找答案。什么事都要看古代先贤是怎么解决的,然后照搬就是。

    这一套显然是行不通的。

    朱熹陷入到这个怪圈中,无可厚非,因为他终究不是老子、孔子、亚里士多德那样的真圣人,只能算是大学问的贤人。

    他无力开辟出正确的世界观,自然也就发展不出正确的方法论。他的世界观,其实是来自于周敦颐,而周敦颐的理论根基《太极图》,是源自陈抟老祖的《无极图》,从那里确立了天人感应,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等等理学主张的源头。

    而‘太极’玄之又玄,根本就是不可认知的,所以他研究来研究去,都究不出这个理之所在。最后只能借用了佛家的那套修行方法。因此理学其实是糅杂了佛道的实用主义儒学。这就注定了它会沾染上佛道的消极主义和封闭主义,最终变成一种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