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水珠顺脸颊向下流。

    至下颚,至脖颈,再慢慢流入衣物里的身体,顺着轮廓曲线,直到落地。

    顾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的斑驳水渍都映在他脸上,少年白皙的脸在镜中平添了污迹。

    这不正如他的生活一般,点点滴滴,都直接反应在他身上。

    避无可避。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明天就要见到余酲了。

    想逃避,却又窃喜。

    在学校里,顾念和大家在一起,就有种与他们一样的错觉。

    顾念躺在床上,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下却好像也不那么困。

    他没拉上窗帘,因为这样还有些许梢上月光泻入,微亮。

    至暗的环境,顾念现在受不了。

    ·

    余酲周三到校时,看到他消失了几天的同桌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坐在他旁看的位置上,见他来,方才抬起头,平静的,像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一样打了个招呼。

    余酲没回,只是冷冷地说了句:“怎么了?这么烦我,干脆不来了?”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有这种结果,但是就是生气,气顾念的不声不响。

    少年的意气风发就是这样,怒气和喜悦一样掩盖不住。

    “不是,有点事。”顾念没生气,平静地回答。

    “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么?我也不行?”

    “嗯,最好不要。”

    余酲笑了一下,说:“好,我懂了。”

    懂了什么?就是连好朋友都不能做,任何情绪都不再分享,顾念又回到了初见时那副冷冷的模样。

    余酲将书包很重的扔在桌上,周围同学都看过来,他视而不见,拉出椅子坐下。

    “你别闹。”

    “呵,我在闹吗?”余酲反问。

    顾念不再说话。余酲的脾气他了解,有气的话,只要一会儿不和他讲话,让他自己安静待着,很快就消气了。

    只是现在之后,余酲就真的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吧。

    虽然别无他法,但多少有些难平。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仿佛桌子中间隔了一块无形的板。

    余酲总爱讲桌子摆放的混乱,上课记笔记时,时而会不小心碰到旁边的顾念,每次他都会客气的说声“对不起”,最后干脆将桌子拉开一段距离。

    顾念也没说什么,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当作没看见。

    下午的第一节课,余酲一如往日一样困,迷迷糊糊熬过去,下课趴在桌上昏昏沉沉。

    顾念起身出去,余酲又像平日一样拉住他,递过水杯。

    “顺便帮我接水……不要热的,要凉的。”余酲迷糊着说,像醉酒。

    顾念犹豫了一会,看着余酲递来的水杯,正欲接过时,却看见余酲一个激灵起身,草草说了句“不用了”,就自己去前面接了。

    “又睡糊涂了……”

    顾念看着余酲的身影,自言自语。

    之后的一下午余酲甚至连看顾念一眼都觉得尴尬。

    但是好在顾念智商情商都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夏日较春日最大的区别除了气温的升高,大概就是白昼的变长。

    延点下后放学,天空依旧是亮的,虽然月也逐渐升空,它与那西落的太阳相互交接,让光在人间得以永恒。

    顾念收拾好东西向教室外走。

    余酲东西杂,而且这几天他都是和许栖夏一起出校门。

    于是顾念走在前面,余酲和许栖夏则在后面。

    “诶?那是念哥!”

    许栖夏正准备叫顾念一声,却被余酲抢先捂住了嘴。

    “闭嘴!”

    “你捂我嘴干嘛!”许栖夏质问。

    “让你别叫!”

    “为什么?”

    “大庭广众,大喊大叫,不文明。”

    许栖夏:“???”

    好吧,不叫就不叫。

    余酲视线穿过来往的人,顾念的身影在前面清晰可见。

    清冷而修长。

    余酲一直看着他走,直至出了校门后,余酲看见顾念突然停了下来。

    少年前面好似是站着一个男人。

    衣着得体,身量与顾念相仿,气质卓然。

    余酲也停了下来,偏头观察。

    那人的长相,与顾念竟有些神似。

    ☆、对峙

    顾念大概有四年多没见过蒋随严。

    蒋随严是他爸,是顾黎口中的“那个人”。

    上次见他是初一时候,顾念放学回家,看见蒋随严和顾黎在说些什么,具体内容顾念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顾念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这么随便的在学校门口,况且他并不想见他。

    他今天还要去余酲家。

    大概是因为顾念把他加入了黑名单,打不通电话,蒋随严便来了学校门口。

    就这样站在了顾念眼前,冷漠又熟悉。

    “顾念,上车吧,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