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定下心来,好好给岑零露介绍荀桢的学生们。

    “那位穿细葛布的名叫卢恺之。”

    “行事颇有些不拘的名叫方以默。”

    “那位赭衣生女相的少年名唤林飞花。”

    “那位秀美斯文的是罗安泰。”

    岑零露侧耳听着,神色奇异,一双眼如同望江汩汩的江水,顾盼生辉。

    ……

    众人行至八角亭时,亭旁已经聚集了不少游人。

    此地是个稍作休整的好地方,八角亭飞檐下挂着一串檐铃,微风渐发,风吹玉振,闻之使人神清气爽。

    亭旁生长了不少山花。柴玉烛笑嘻嘻地去采花,她年纪不大,编花倒有一手,只见她手指飞快动作,不一会儿功夫,便编好了三顶花环。自己戴了一顶,拿了两顶去给王韫和岑零露。

    王韫给岑零露戴上了,自己却不戴,她这么大了,当着众人的面戴花有点羞耻。

    岑零露一戴花,不但不被头顶上的花衬得失色,反而更像烨然若神女。

    “好看不?张廷溪?”柴玉烛故意问道。

    岑零露红着脸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张廷溪脸色也一红,扭头低声道,“好看。”

    柴玉烛哈哈一笑,“好看,也不关你的事。”

    王韫看到张廷溪气结,想打人了。

    离开亭子,众人一路向上,转眼便到了峰顶。

    从峰顶向下望去,巍峨的黛色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间,能俯瞰山下整个大梁城,鳞次栉比的民居包围着气势磅礴的皇宫,天际泛着金光,峰顶的山风卷起落叶飞向皇城,天空有飞鸟掠过,转瞬便消失在无尽的苍穹下。

    那一刻,王韫被震撼得几乎落下泪来。

    山风阵阵,他们背靠长江,面朝皇城,那一瞬间,仿佛穿越历史,为皇宫的沧桑和风云变幻而感动,而不论朝代更迭了多少次,山下的市井百姓依旧一代又一代的繁衍不息,每户人家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合。

    才知道自身渺小得如沧海一粟,人如蜉蝣,如朝露,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那一瞬间,困在内宅宅斗便得无比可笑了起来。

    身旁的少年此刻也被景色所震慑,复又朗声哈哈大笑,是可填海,可移山的男儿志气。是少年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见此景,悲乎?”方以默大笑着偏头问身侧的卢恺之。

    卢恺之笑道,“有喜有悲,倒不至于凄惶不安,只是……”

    素来温温软软的罗安泰笑道,“只是……‘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百年云烟转瞬,好歹要做出什么才不至于垂垂老矣之时,后悔一生。”

    岑零露也缓缓微笑,“那我便待你们一展宏图了。”

    柴玉烛觉得新奇,脆声接岑零露的话,“我也等着你们将来能有所成,让我也逞逞威风。”

    少年们纷纷大笑。

    山上白云间不知是哪位游人心有所感,正在吹箫,箫声呜呜咽咽地传来,恍若从云中飞落,苍凉和缓,和着变换的云雾。那人吹至动情处,箫声愈发悠远,便觉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王韫含笑望着身侧的少年们,心底也跟着生出一股豪气。

    荀桢突然轻声问道,“小友似有所感?”

    王韫答,“想到了苏东坡的《赤壁赋》亦想到了庄周的《逍遥游》。”

    “嗯?”

    “想到了很多,”王韫微笑,“也想到了《兰亭序》,想到魏晋名士,想到他们对人生的体悟。”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

    她所知道的名篇有限,思绪繁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倒是高中背的古文适时的激荡着她的内心,久久的震撼之后她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前所未有的宁静。

    身侧的少年不是水中凫,不是蜩与学鸠,是鲲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纵览河山。

    想到此处,她第一次抬头专注地直视着荀桢的双眼。

    荀桢坦然含笑,那双眼历经世事,看遍了世间万物,蕴藏了许多许多。

    王韫一字一顿,真挚道,“多谢你,先生。”

    多谢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是我免于困在一方宅院里勾心斗角,多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风景,让我感受到天地浩渺,突破了樊笼暂时得以逍遥天地。

    荀桢也笑,那是王韫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开怀的笑,他抬手覆上了王韫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我什么也不曾做,小友本就不该如此。”

    “只可惜我为人愚笨,什么也做不到。”王韫低声。

    她不似罗安泰等人,她知晓自己的无能,听闻荀桢之言,却使她生出了挫败感。

    荀桢道: “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