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怎么说。”顾剡垂下眼帘,“别再插手便是。”

    此时雷声已然由远及近,电光从浓密的黑云里争先恐后地冒尖,锐鸣像屠夫霍霍磨棱着砍骨刀。

    “皇上,您还是快去避避罢!”

    “避甚么,朕倒要看看,这雷泽是不是装神弄鬼的邪术。”

    皇帝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侍卫,真不知道是护驾还是来增加伤亡的。

    一时间,倒真没有人去管囚犯们了。

    诸葛犀跌坐在地上,眼睛并不随大伙一般往天上,在人群中搜索着顾剡。

    沉寂不久的云层突然吐出一片耀眼到惨烈的火光,炸雷猛地轰鸣在耳畔,脚底亦是一阵震动。

    紧接着一条巨大的火龙直冲上天。

    “劈中哪里了?!”

    底下众人俱乱,如无头苍蝇。

    “皇上!城西的火药库出事了!”

    “死伤无数!”

    “皇上!”

    皇帝叫道:“诸葛宏毅呢!”

    “皇上,罪臣已经伏法!他咬舌自尽了!”

    “皇上!您暂且避避罢!”

    “护驾!”

    “传国师!”

    “国师!”

    ……

    皇帝正欲率领众人避在大殿里头,天上的利剑便直直插在刑场当中,立即冲散了人心。

    诸葛犀生生被震出去,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别怕,跟我来。”

    顾剡解开诸葛犀身上的绳索,抱着他冲出了散乱的人群。

    奔走间,哗啦啦一阵下起了大雨。

    这雨下得太恐怖,下的不是雨。

    是石头,是砖头瓦砾。

    是人的四肢百骸。

    顾剡额角渗了血,滴下来惊醒了朦朦胧胧的诸葛犀。

    恍然间他们已经到了护城河边,河上有一叶扁舟,船夫却镇定自若地自酌自饮。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好了?”

    第26章

    “我的一个江湖朋友。”

    闻言,船夫将他的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虽已有年华痕迹却不失英俊的脸。

    “鄙人姓周,单名冲。小公子放心,一约既诺,周某定当全力护您下江南。”

    雷阵又至,顾剡匆忙将诸葛犀塞上船。

    “等尘埃落定,我必来寻你。”顾剡从船上摸出一件外袍,披好在诸葛犀身上。

    “开船罢!有劳周兄了!”顾剡一个纵跃回到岸上,背对着船。

    然而等船开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目送。

    孤帆远影,唯见江流。

    舟上。

    诸葛犀坐在船篷里,只盯着一处看。

    周冲行船极稳,丝毫不受外界乱象影响。

    周冲道:“您是有什么顾虑?”

    诸葛犀问:“事后皇帝问罪,他将如何自处?”

    “小公子放心,顾兄早已安排妥当。”

    “.......怎么说?”

    “他已寻得一具无名尸伪装,足以骗过狗皇帝。”

    顾剡又早先想到了。

    诸葛犀忽然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所有人知道的都比他多,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妄图谋得一线生机。

    前半生机关算尽。

    后半生天意作弄。

    时也,命也。

    他一副残壳,唯一引以为傲的智谋也被击碎。

    即使苟延残喘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他生于朝堂,便注定不能乐于江湖。

    “喂!你要做什么!”周冲叫道。

    诸葛犀站在舟头,回望后头漫天火莲。

    河水暴涨,一个水浪卷过,他一袭白衣,就没了踪影。

    第27章

    诸葛犀半躺在屋子里头,去瞧窗外的一阵萧索。

    与当初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一个眉目俊秀的年轻人跨进他的门槛,大着胆子叫他“小公子”

    他隐约猜到是周冲救了他,将他送至这附近,被一个好心的老叟搭救,住下了他们的草堂。而周冲事了拂衣去,回到他的江湖。

    巧的是,这地方有条河,叫剡溪。

    那夜浸了太久的冷水之后,诸葛犀的双腿算是废了。

    不过废了也好,省得他乱走,然后发现天大地大无处可去。

    他倒也好养活,一方草榻,几口稀粥。

    也再也没有想寻死过。

    被浪头卷走时,他的鼻腔里灌的全是凉水,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顾剡。

    被救活了就活下去罢,最后能一起在阳间待会儿也挺好的,哪怕是身各两处。

    靠着最后一点念想活下去,他也不再是诸葛犀了,他只是围绕在顾剡身边的一个魂儿。

    在梦里。

    其实诸葛犀被周斗救起来时已是奄奄一息,所幸顾剡在那件外袍里边缝了一粒救命丸,才吊了一口气。

    周冲陆陆续续给老叟一家送去钱财和药材,药都是他周游江湖收集来的,用于延年益寿。

    但饶是如此,诸葛犀仍然没能活过下一个春天。

    顾剡得了皇恩解去官职来寻诸葛犀时,那个村落早已被搬空,而周冲亦死于江湖斗争。

    他仍不死心,沿着护城河一直寻下去。

    他到了一处地方,叫剡溪。

    落寞的村庄枯坐于此,只能看见一株木樨,冻死在剡溪边上。

    “爹爹,我们在这里歇会儿罢。”一个小孩利索地下了马,坐在那枯木下头。

    顾剡没理他,拴好了马。

    “小心不要坐到人家的坟头上。”

    “咦,真的耶。这里怎么有座坟?”小孩儿连忙蹦起。

    “不知道。”顾剡打量了一阵无名碑,摇摇头。

    “既然得遇见,就这一杯薄酒,给您黄泉路上解解渴。祝阁下一路走好。”

    “走罢,早日找到你生身父母,也让我早日找到……”

    当酒完全干在地里的时候,顾剡已经走远了。

    (全文完)

    参考:战略:《三国演义》;祝寿词:甄良友(宋)、李白《永王东巡歌》;事件原型:明天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