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悠悠含蓄地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小树人的树枝。

    小树人呆了又呆,像是在凝望月光,好半晌,才挥动枝条,蔫蔫的,怏怏的。

    它说:“我其实……好早就可以治好弟弟的。”

    “可是我怕疼,真的好疼好疼的。”

    “我想反正他是人类不要的小孩子,傻一点更好,聪明的人类看到我都会跑的。被丢掉的傻呼呼的小孩子才会跟着我,离开我就会活不下去,会一直陪着我。”

    “我想人类寿命好短的,才几十年,傻的没关系啊,我可以护着他一辈子的。只要待在东山里,他跟着我,一直喝我的露水,野兽也不会伤他的。”

    “我怕我把他治好了,他就跑了。他变成正常小孩了,他父母肯定就不会不要他了,那他就可以回去找他父母了啊。”

    叽叽咕咕地说完,小树人的枝条越来越低,全垂下来了。

    半晌才抬起来,舞了舞。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这里有弟弟,我也不喜欢这个世界。我还是想回家,我想看看有好多小树人的世界。”

    “那我治好弟弟吧,让他回人类的世界去。”

    “那……”小树人好像很心虚的样子

    ,好多树枝手忙脚乱地比划道,“那就算是……我不怪他道士来了他不救我。那他神智恢复清明了,你能不能告诉他,他也不能怪我,当初我能治好他,但是一直没治他呢?”

    钟悠悠抬手,轻轻摸了摸小树人天天被割的树身,安慰道:“不会的,我会和他讲清楚的。是他父母抛弃他,是你养大他,你帮他不是应该的,他不会怪你的。”

    只是小树人还是很担忧,它犹犹豫豫地道:“那等几天吧,我先准备准备,好疼好疼的。”

    易柏抬眸,看向一直说好疼好疼,一直说自己怕疼的小树人,突然问它:“想报仇吗?”

    “哎?”小树人抬起枝条,注意力被转移了,不再忧愁了。

    它期期艾艾地问道:“我可以报仇的吗?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报仇啊?”

    易柏冲小树人笑笑,应道:“悠悠和小灰灰今天放火烧了所有的兰花,明天还打算去烧兰城知府的银库,让他看到自己在乎的东西都被毁了。至于别的,我可以帮你去找他本人报仇。”

    小树人高兴起来,摇摇摆摆地开始比划,想象它自己要怎么报仇。

    在中间担任翻译的钟悠悠,悄悄看向易柏。

    易柏注意到她的目光,回视过来,但他只是对钟悠悠微微弯了弯眼睛,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商量好了要给小树人报仇的计划,易柏的八小时也差不多到了,回了末世位面。

    钟悠悠抬头,望向今天略显雾蒙蒙的夜空,她猜易柏是感觉到了,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易柏和小树人说,烧兰花,烧银库,都是她和小灰灰的主意和功劳,没提他自己。

    然后他说,至于别的,他可以帮忙小树人,去找李知府本人报仇。

    这句“别的”,指的是什么内容,钟悠悠完全能猜到。

    钟悠悠承认,如果只是想让兰城知府死掉,她大可以让小灰烬鸟夜袭过去,喷一口火,烧得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她当时嘀嘀咕咕讲自己计划时说,这样死,便宜兰城知府了,简直算是让他逍遥享乐一生,再一无所知痛快去死。

    所以先烧兰花,再烧银库,让他心疼死。

    但易柏肯定是意识到了,她对杀人有心理障碍,对驱使他人杀人,

    同样也有心理障碍。

    不知道是她的计划和理由让易柏意识到的,还是今天死在她面前的两个侍卫,让易柏意识到的。

    易柏通常都是温柔礼貌的样子,但很偶尔,在冰刃寒霜浮现的时候,会让她明白地感受到,这是在末世中挣扎求存的现代人,而不是和平世界忙碌学习工作的现代人。

    只不过易柏提出的帮助,小树人却有自己的想法。

    第二日,晨钟刚起,宵禁解除,城门外快马加鞭一人一骑,直冲兰城知府府邸。

    李知府清晨必饮的仅次于御供品级的大红袍,手中端着的御窑私下流出的顶级精美瓷器茶碗,在地上均摔了个稀烂。

    “什么!!!!!!!!!!”

    得到城外通传,已过中年的李知府,顿时气得目眦欲裂,脑门青筋直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了,直接厥了过去。

    府中的大夫又是施针,又是用参,才给他救了回来。

    好不容易醒来的李知府,头痛欲裂,躺在床上,往大夫身上怒砸两碗药,大吼道:“滚!滚出去!!!”

    他哪还管得了什么点卯上衙,捂着胸口,仍旧是怒急攻心,气都喘不上来。

    稀世珍品的兰花烧了多少,他只心疼,却也不至于如此。

    可二伯好不容易才捉回来的树精,也被人抢走了!

    李知府传了身边的忠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吩咐道:“去……找人去请云游的二伯回来!!”

    下人得了令,急匆匆出城。

    然而病休一日的知府,当夜就又气厥了过去。

    因城外兰花田庄遭人闯入,城内的知府府邸,接到消息后,可谓是立刻加强巡逻,昼夜不停,绝没有一个生面孔能进得来。

    可人进不去,夜里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高空直坠,落进府里,谁也没法注意。

    小灰烬鸟爪里没有“碳基累赘”,小小的身体空袭起来,速度根本不是人类肉眼能够捕捉的。

    这次知府府邸走水,竟然连半点火光都没有。

    第二日清晨,大夫要开库取药材,伙房要开库取食物,管家要开库取各种库藏。

    因着知府告病,昨日不知多少人家上门探望送礼,虽都没见着知府本人,但总要安排回礼。

    把着各个库房钥匙的下人,

    均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嚎叫。

    “啊啊啊啊!!!!!!”

    “库房!!!!!!!!”

    这事委实过于离奇,李知府愣是让人搀扶着,亲自视察了库房。

    全毁了。

    他一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满地灰烬。

    金银、瓷器、玉石、书画、绣品、古籍、药材……

    他李府满门的家传珍宝,全没了。

    每间库房的厚门重锁,都是完好无损。偏生里面全烧毁了。

    夜里还一点走水的动静都没有。

    只每间库房的角落屋顶上,都烧穿了一个小洞。

    李知府咳得满脸通红,最终在金银库里,一口血呕了出来,又厥了过去。

    昨日才被砸了药碗的大夫,又急急忙忙前往病床前,施针用药下人参。

    李知府醒来时,盯着床帐,只哑着嗓子问一句话:“二伯什么时候回来。”

    从这天起,府里却像是突然安宁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古时传信,一来一回,耗时太久。等不到二伯回来,李知府能起身了,便销了病休,重新点卯上衙了。

    他李家现在什么家底、什么本钱都没了,再不好好做这个官,怕不是要家道中落了。

    不料在这堂堂知府衙门里,光天化日之下,他不过人有三急,绕去后院,独自上个净房,便被人敲晕了。

    醒来已不知在何处,只知道是屏风隔起的黑洞洞的屋内。

    只知道自己满身缠绕着树枝。

    看到被易柏和小灰灰带回来的知府时,小树人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枝丫忽然延伸,如触手又如绳索一般,捆缚住了李知府。

    待到他醒来,那枝条上才生出荆棘般的木刺,扎入了他的身体。

    李知府嚎叫得犹如杀猪般,然而在保护壳里,谁都听不到。

    一个大活人,开始极速地萎缩,头发由黑变白,身体由丰腴肥壮变得干瘪枯瘦。

    但小树人却没让他死。

    待到李知府形容枯槁、瞬间衰老、发须花白时,重新变得浓郁的翠芒枝条已经松开,小树人一通摇摆,要理论个清楚。

    穿着当时夜袭黑衣黑面巾的钟悠悠,替小树人翻译了。

    “你喝了我二十年生命的树汁,我就取你二十年生命!我还没有每个时辰都割你呢!”

    小树

    人气得,两根枝条叉腰,头顶的树冠愤怒地一点一点的。

    失去了二十年生命力,满面皱纹的李知府,又被易柏敲晕了,预备着让小灰灰空投到城外去,让他自己一步一步爬回城内,说服家人,说服官府,老朽般的自己,就是李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