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内。

    周兰懒洋洋的斜躺在披着虎皮的锦榻上,一口一口的饮着北地的烈酒,前襟几处的酒渍表明,他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在出击匈奴的军事会议上,周兰谨慎的提议没有被采纳,随即他被项羽放置在了后卫部队的位置上,这一变动对于志在功勋的周兰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而当楚军与匈奴骑兵在雨夜遭遇,发生激战的消息传回蓟县时,周兰慌乱了。一队又一队的伤卒从前方被运回,他们能够回来,还是属于幸运的一群,而更多的士兵,则长眠于这北方的白山黑水间了。

    “霸王太固执了,要是听从我的劝告,也不会有此结果。”周兰心灰意冷,对着部属一次次的叹息道。

    主将的情绪,也直接影响着蓟县楚军的士气,在前方的楚军主力浴血奋战的时候,在它的后方,危险开始临近。

    其实,出征北上之时,周兰的情绪也一样高昂,一样的信心满满,那种击破外虏,光宗耀宗的荣誉感同样的存在。

    但桓楚的死,让周兰狂热的情绪似被浇了一头冷水,让他感到惊惧和担忧,万一战场上不幸,家中的新妇才娶了不到一年时间,正是你情我浓的时候,若是有一天阵亡了,那未亡人会怎么样,周兰不敢去猜测和猜想。

    楚国。

    并不象秦国那样,有一套较为完备的怃恤体系,它更多的是依靠权力和血缘关系在维系着国家的运转,这种方式的弊端就是一旦家族中处于权力最上层的那个人出现问题,那么整个家族的保障体系也会随之而崩溃。

    “将军,大事不好了,城外二十里发现匈奴人的骑兵?”就在周兰昏昏欲睡的时候,守城的楚军校尉急冲冲的进来禀报。

    “什么匈奴人,在哪里?”周兰摇了摇头,好半天才始反应过来。

    “就在城南二十里的燕山附近,我军一支运送武器和粮秣的辎重队被匈奴人洗劫,五百名青壮被杀死。”

    “全部死了,确定是匈奴人,不会是秦人?”周兰脸色刹白,眸中闪现过一丝的惊惧。秦军虽然是老对手,但在李原主军之后,废除了以首级定军功的制度,复起的秦军虽然一如以往勇猛,却不象之前那样野蛮了。

    而匈奴人则不然,这些北方的蛮族最喜爱的就是将敌人的首级用来作溺器,每每想到死去的桓楚脑袋会被盛满黄黄发臭的尿液时,周兰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惊栗起来。

    “是匈奴蛮子没错,事后我们去察看过,除了一地的无头尸体外,就是散落的箭矢,这些箭枝上的标识,就是匈奴人的骨箭样子。”楚军校尉的回答让周兰更加的绝望。

    “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件事,勿在军中传扬,凡是知晓的士兵,都给我严加看管起来。”周兰冷声吩咐道。

    匈奴人凭籍着马上作战的优势,可以出人意料的将楚军的后勤补给线一次次的截断,而对于楚军来说,顾得了这一头,顾不了那一头,要想维持前线四、五万军队的补给,难度可想而知。

    周兰试图用隐瞒的方法维持住楚军不高的士气,但这种欺骗的手段其实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次、二次或许还有可能瞒得住,而接下来三次、四次发生这样的袭击事件,当一队又一队的同伴没有回来时,楚军内部人心惶惶,军心动荡之极。

    袭击楚军的匈奴人,不是别人,正是奉命从辽东郡一带迂回到楚军后方的左谷蠡王须卜浑一部,这支匈奴偏师实际上人数不多,只有六千人左右,但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六千匈奴骑兵俱是一人双马,甚至于三马。

    这样的恐怖配备,让缺少战马的楚军辎重步卒只能望尘莫及,匈奴人依靠健马的速度优势,可以在齐地至燕地的广阔地域范围内来回袭击,而楚军却只能一味的被动挨打,找不到一点防备的办法。

    本来,秦军的制式机弩是最契合的对付匈奴骑兵的利器。但这些楚军二线部队显然装备不起这种需要精湛制作工艺的武器,他们手里的木杆长枪更多的只能作为吓唬小股盗寇的工具,面对健马长刀的匈奴人,这些匆忙送入军队的农夫只有待宰的下场。

    第三百零五章 后路被断

    速度。

    才是匈奴人最为倚仗的优势。

    周兰束手无策的面对一队队派出去的运粮部队覆灭,楚军后勤补给陷入困境。面对一个个失败的急报,周兰苍白的脸上绝望之色渐显,他的全部心思都被恐惧所占领,心中想的更多的不是如何想办法击败匈奴游骑,而是怎么样逃得性命,回到彭城的家中。

    楚军军心动荡。

    而更紧迫的是,后路遇到的危险,位于浑河一线项羽有所了解,但并没有太过重视,以他的想法,袭扰的只是匈奴人的一支偏师而己,以周兰所部近二万人的兵力,消灭一支没有根基的游荡部队或许一时办不到,但保护辎重不会有什么问题。

    楚军新五虎将,周兰虽然排名最末,但也跟随着他项羽经历了巨鹿等多场恶战,能力不用怀疑,只是,项羽没有想到的是,周兰在被晋为五虎将之后,就渐渐的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目标,而挚友桓楚的战死,更让他对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封妻荫子、能够享受高官厚禄带来的特权吗?现在,他周兰已经爬上了楚国上将的位置,再往上升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而继续的呆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就只会象桓楚一样,成为一具无头的冰冷尸体,一想到这里,周兰就觉得全身发冷,整个人都会不住的战栗起来。

    七月初。

    当从彭城发送而来的又一队辎重被须卜浑部劫掠之后,忍受不住项羽严斥的周兰在心灰意冷之下,出人意料的率本部一万人离开蓟县,向齐地一带撤退。

    傍徨中的周兰最终作出决定,效仿自主独立的钟离昧,在齐地的大海边上寻觅一个偏郡,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的这一命令在蓟县楚军内部引发了分歧,也不是所有的楚军守卒都听从了周兰的命令。城中有四千余楚军选择了继续守城,他们之所以留下,主要还是寄望于项羽在战场上的武勇能够继续下去,带领他们赢得更多的荣耀与功勋。

    而追随周兰的将卒,则多是对目前战局感到失望和不满的人,他们如周兰一样,只渴望寻一个安安稳稳的所在。再娶上一个女人,繁衍自己的后代。

    周兰这支楚军的异常变动让一直在蓟县外围一带苦寻战机的须卜浑喜出望外,其实,楚军被袭扰的很苦,须卜浑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强攻城池,不是匈奴骑兵的强项。而对付一支在野外没有什么远程打击能力的步卒。则是匈奴骑兵们最喜欢干的活计。

    六千游骑。

    真正作战折损的倒是不多,但因病而倒下的却占了有四分之一,这些来自乌桓山、漠北的汉子,在夏日炎炎的湿热天气下战斗力锐减。

    幽燕不是漠北。

    经过燕国二百余年的开垦与发展,这里的土地更多的被用来耕作而不是放牧,这里的百姓也多习惯了中原的农耕文化,对于草原上游牧民族始终抱有敌对的态度。在这种人地相生疏的陌生地方作战,匈奴人只能风餐露宿在野地上,无奈的忍受夏日蚊虫的叮咬。

    传染疾病,是这个时代比战争更恐怖的一样东西。匈奴人的医术,只能用原始蒙昧几个字来形容,在无奈之下,须卜浑只得下令将生病的士兵欺骗至无人的荒谷之中,然后。以集体屠杀的方式,帮助他们解除痛苦。

    等待是一件痛苦无比的事情,尤其是看着同伴一天天惨呼着死去,与无欲无求的周兰不同,为了右贤王的位置,须卜浑必须咬牙坚持着,就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也要等到冒顿击败楚军的那一刻。

    周兰部就在撤退的过程中,不断的被匈奴人放血,每一次的损失虽然不多,但却对士气产生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七月十日。

    周兰在易水北岸被匈奴人包围。绝望之下,这员楚军将领发动了一次自杀式的进攻,结果很悲催,极力避免被匈奴人削去头颅的周兰,最后只能成为匈奴左谷蠡王胯下溺器中最新的一个。

    一万楚军辎重部队,最后只有一千人不到从易水的浅滩处抢渡过河,逃到秦国地域,才始逃过了匈奴人的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