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时间不早了,歇了吧。明日一早还要到世子那里伺候着。”吕台推门而入,看着少年刻苦读书的样子,冷漠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台哥,我不困,这卷竹简是从世子那里借的,说好了明早要还——!”刘盈抬头,眸子亮亮的。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

    吕台叹了口气,拍了拍刘盈的肩头,嘱咐道:“那你早点睡,累垮了身体,咱现在可没钱医治!”

    “嗯!”刘盈应了一声,又低头喃读起来。吕雉若是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欣慰。这才是她吕雉的儿子,身为人母,总喜欢望子成龙,象吕雉这样的强势个性更是如此。

    看着刘盈一副“书呆子”的模样。吕台摇了摇头,将自己省下来的一点铢钱换来的一块稷饼放到刘盈面前。

    今晚,是刘盈的生日。

    按照这个时代对男子是否成年的区分标准,他可以算作弱冠,再长二岁的话,就要接受傅籍制度的约束,有服役和纳税等诸多的义务。当然,现在刘盈的身份,只是南越国使团的一名奴仆,秦国的法令还不能够管束到他。

    没有庆祝,没有酒宴,更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刘盈如今不是什么大汉的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吕台现在,只是一个车夫,除了给予刘盈温饱一个吃食外,再不能给予什么。

    “要是刘盈能够继承一部分姑姑吕雉的狠辣、姑父刘邦的手段就好了。”吕台看着刘盈瘦弱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

    刘盈看样子对目前的处境很满足,这倒让吕台犹豫起来,要如何才能说服刘盈实施毒杀赵仲始的计划,这又要从长计议。毕竟,赵仲始、吕嘉这些南越的使节,对他和刘盈有恩,现在要恩将仇报,吕台不觉得什么,而刘盈不一定过得了心魔那一关。

    与吕台想象的不同,现在的日子,很清苦,但刘盈却很知足。

    父为刘邦,母为吕雉。

    身为人子,刘盈的个性,与父母有着很大的不同,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非要成为帝王的执念。

    在那一日,离开母亲吕雉的时候,刘盈有过茫然和不舍,但同时也有解脱和轻松。吕雉是他的母亲,这些年来,她一次次的保护着刘盈,不让他受到一点的伤害,这份爱,刘盈体会的到,但同时,他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成王为帝。

    这是刘邦和吕雉的梦想。

    但却不是刘盈的人生理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看喜欢看的书,把自己沉浸于浩如烟海的书海里面,这样的日子才是刘盈想要的。

    当皇帝有什么好?

    至少刘盈不会觉得有多幸福,这位历史上的汉文帝,其短暂一生就是悲剧,没有当皇帝时,险些被其父抛弃死于乱军之中,在当了皇帝之后,又因为母后吕雉的强势郁郁而终,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吕雉指定,娶了他不喜欢的张嫣。

    国家大事,皆由吕后作主;婚姻之事,也由母亲指定,就连他想要护得同父异母弟赵如意周全,也不能够,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有的人,生活清苦,但却很知足;有的人,锦衣玉食,但却依旧不满足。

    这一晚,在驿馆下人住的简陋房舍内,刘盈战战兢兢中渡过十五岁的生日,本来,他应该居住在长安城中的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享受作为帝王应该拥有的一切,虽然,那些都不是他努力来的,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吕台和刘盈各怀心思。

    他们的心计和举止,其实已经在被监视之下,驿馆门口的一个仆从在等到屋内的灯火熄灭之后,即匆匆的掩门溜了出去。

    他的任务,就是把每天见到的情况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告知上一级的负责人,在经历了李必贪渎事件后,由阎乐负责的治靖司人员和工作效率大为加强,长安城虽然人多杂乱,但每一坊、每一条街道,还是被有效的分割治理开来,这些散布于坊间的外围情报人员,就是防范长安发生动乱的基础。

    南越国外交使团对秦国的初步认可,让“北战南和”策略得以实现,也保证了秦国能够一心一意的对付北方的强敌。

    不过,治国毕竟不是儿戏,也不是简单的白纸上画几笔就能实现,一项政策贯彻下去,在执行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最后的结果又会怎样,这些都需要施政者有极大的耐心、足够的智慧来化解。

    四月二十六日。

    在丞相陈平的强力提议下,一场关于官员绩效考核的朝议在唇枪舌箭中开始,而李原很“幸运”的被辩论双方推荐为裁判。

    一方是丞相陈平、司农监关跃,还有一些具体负责事务的官员,在地方一块,象郡守召平、赵歇这些掌握实权的官员也站在陈平一边;另一边是负责官员考绩的中书令李政、还有廷尉蒙虎,他们的支持者,是一群以舌辩见长的御史大夫。

    辩论的主题,就是如何判定官员是否称职,换句话说,如何来考量一个官员在任上是克尽职守还是碌碌无为。

    按照陈平的见解,秦国如今实施的是精简官员治国的策略,有的郡、县官员的数量只以个位数来计,即便加上一些不入流的小吏、亭长、父老,也不够使用,一些基层的官员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叫苦不迭,如果这样尽职还会考核为不合格,作为他们的上级,陈平自然要替他们说话。

    李政对陈平的这一说出提出了反驳意见,他认为,官员是否称职,应该有专门的御史部门负责,至于评判标准方面,御史监可以和被考评官员的上一级进行商量,但在具体的执行层面,则不能受到丝毫的影响。

    即便出现陈平所说的情况,也不能掩盖该官员在其他方面的失职,而作为国家机构来说,重要的是添加必要的人员,而不是一味的迁就。同时,李政还认为,在兴公学、废私学的举措之后,大批的学子从私学投入到各地兴办的学堂里,他们的加入,给予了秦国强大的后备人才储备,陈平如果觉得官员人手紧张,完全可以从这些学子中录用,而不必一定要坚持着将官员人数精简再精简。

    陈平被李政的反驳给气得脸涨得通红,李政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新秦自复起以来,几乎每年均有战事,有时一年连续的几番大战,而李原又执意不肯提高赋税,在多种节流开支的办法之后,陈平不得不把减少官员的数量作为措施之一。

    人少了,事多了。

    这每一个人的精力、能力都有不同,在办事的效率还有取得的结果方面,自然参差不齐,随之带来绩效考核上的偏差。

    第三百八十七章 追杀大月氏

    大秦朝会。

    在许久的平静之后,第一次硝烟弥漫,就连一向属于老好人的关跃也被波及。

    关跃的都农监主要负责农事,农业也为大秦的立国之本,而陈平在辩论中,就以都农监的官员数量为题,反驳李政的考绩依据。

    农事有闲,有忙。

    在忙碌收割的时候,仅凭各郡都农监寥寥的几名官员,显然不够,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依靠属地的父老、乡亭人员来协助,而这种协助一般都是义务性质的,不可能有很高的报酬,又或者对协助人员进行考绩。

    如果在这一期间出现工作上的差错,该怎么考量,是认定官员业绩低下,还是有情可原,放他一马。

    李政和陈平各自为了自己的执政理念而不退让,在齐心协力辅佐李原将秦国带上强国之路上,这两个不同学派的弟子第一次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

    是要稳妥,还是要激进。

    是要坚持法度律令,还是网开一面,将功补过。

    这次,他们为了心中的理想而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