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怀也笑了,眉宇微松,搂住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道:“不急了?来,我们想办法。”

    宿淼点点头,她方才确实是被情绪左右了思绪,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能力去改变。

    其实预知能力于她而言最关键的不是看到事情的发生,而是看到了这些事故发生之后人们的喜怒哀乐,这种恢弘的情绪比她之前体会独居的人生要厚重得多,她也有了更多的机会去学习。

    宿淼掰了掰手指,说:“其实,我在梦里不止看到这些……”

    水患之后,紧接着就是黎国的兵临城下,他们仿佛算准了日子,只等洪灾结束,便一举攻城,而民间不知何时散播起流言,民众对皇室的信任降低到了史上最低谷,不仅不配合城防,还到处骚扰士兵,兵民之间起了摩擦争斗,又死了不少无辜民众,怨气发酵滔天,令大明的自卫战打得苦不堪言。

    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一个女子,名叫朝颜,她很快登上了大明的宝殿,以黎青侧妃的身份在皇宫中耀武扬威,最后她停在了长公主殿,面露嫉恨与挣扎,说道:“本宫终于回来了,本宫才是真正的大明长公主!”

    看到这些,宿淼着实很是震惊,但瞬息过后,就平静了下来。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皇族的亲生女儿,因此接受起这件事来也并不突兀,略略一想,便猜到当初大约是有人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宿淼想了想,披衣起身,点灯坐到桌前。

    她虽然是主动离宫的长公主,看似与皇庭再无瓜葛,但是只要她愿意,宿淼还是有能够与那几个命脉人物联系的渠道。宿淼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封口时,信封上注记的却不是帝后的名号,而是右相齐思。

    在预知梦里,宿淼清楚地看见了皇帝在面对洪灾和逼城这两大突发事故时极其糟糕的处理能力,她不会再信任这样一个目光短浅、只知道靠出卖女子来苟且偷安的领导者,亦不会去寄托于攀附于皇帝生存的皇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右相。

    在梦境中,他身为一介文官领兵城下,竟当真挡回去数波黎国的进攻,一度将黎青反逼得焦躁不已,最后失守时,齐思二话不说,放出求降令,然后拔剑自刎,从城门上跳了下去。

    齐思的求降令不是替自己求饶,而是替城内的无辜百姓,他以命作抵,请求齐思的军队破城之后不要伤害这数千无辜百姓。

    可那张求降令最终没有送到黎青的手中,而是半路被一个大将拦截,那大将看完之后哈哈大笑,仿佛看了一个什么笑话一般,然后将其揉皱了扔进火堆,下令给士兵,令他们进城之后大肆烧掠奸淫,堂堂皇城就这样被一群恶魔蹂躏屠戮。

    如此忠臣,忠的是百姓,忠的是社稷,宿淼将这件事托付给他,自然是十分放心。而且还有一层,齐思在梦境中最后的愿望便是守护住一方百姓,却没能实现,宿淼想给他一个机会,达成这个愿望。

    看着宿淼提笔落下齐思的名字,溯怀眼眸闪了闪,从后面靠了过来,将宿淼整个人搂在怀中,倚在她肩上,细细密密地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你怎么会记得他?那个男人,弱不禁风。”

    宿淼方才从大局中回神,便听到他话中醋意,突然觉得好笑,抿唇不语,结果惹恼了醋意越烧越浓的男人,被一把抱到床上去,堵住了双唇。

    一月之后,特大洪灾冲垮了数千栋房屋,洪水退去之后,黎国人领兵而来,正准备肆意屠杀,却发现城内空无一人,且那行迹并不像是全被洪水冲走,而像是早已搬离此地。

    黎青暗暗觉得奇怪,正要回马离开,城墙上用来堵洪水的沙包后面,却抬出数座大弩,牢牢对准他,而站在正中之人,正是大明右相齐思。

    齐思一身盔甲,原本清瘦的身形也撑得魁梧不少,他定定盯着黎青,冷声道:“黎国人,你毁我家园故土,屠戮我友人亲邻,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簌簌箭雨急发而下,黎青在好几个人的护持之下才勉强躲进了战壕,对着里面观战的朝颜便是一通怒吼:“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皇帝病重,无心应战?这装备精良的军队是从哪个鬼地方冒出来的!”

    朝颜也被这变故吓得一愣,但是在黎青的怒吼下,她掐紧掌心努力保持镇定,眼眸频闪,心道有些小小变故实属寻常,比如那冒牌货并没有在朝廷中大肆收揽美男,反而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但这些细微的不同朝颜从来没放在心上,因为她一心只盯着皇位,在她看来,其余人都是蝼蚁,根本影响不到她分毫。

    朝颜咬了咬唇,一狠心道:“杀了他。杀了齐思,大明早已腐朽,朝中唯一一个有识之士便是齐思,但他死忠于皇帝,不懂变通,手里根本没有权利,十分孱弱。只要破了他这道防线,就能一举逼宫!”

    黎青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方才的狼狈仍然让他气怒不已,他盯住朝颜,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嗜血的冷笑:“好,不过,你不能躲在这里,跟孤一起去!”

    “等等!”朝颜反抗无用,被黎青拖着上了战场。

    黎青铁了心把她当成传说中那有神力的预知梦妖,既然她有神力,就定然有保全自己的方法,黎青不想死在这场战役里,宁愿拖着朝颜当累赘,也要绑定她这个“护身符”。

    可扑面而来的箭雨十分绝情,不仅没有丝毫放松,齐思在城墙上纵览全局之后,微微颔首,抬起右手,手心赫然是一枚玄铁虎符。

    黎青眼睛哗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一介懦弱文臣,手上怎会有召集军队的虎符?如果这个东西他都拿到了,那么,玉玺是不是也……黎青猛地精神紧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身后呼喝声大作,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挥着长刀朝这边赶来,黎青带来的突击队伍立刻慌张得溃不成军。

    “这就是你说的孱弱文臣!”黎青再次对朝颜怒吼,朝颜接连预言失误、情报错误,让黎青对她彻底失去了信任。

    朝颜活了三辈子,这还是第一次上战场,旁边全都是污血断臂,她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糠,战战兢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灭顶的恐惧之下,只会反反复复地念叨一句话:“我不会预言,我不会预言,这不一样,这和我经历的不一样!”

    黎青自然听到了这句话,死死咬牙,他不恨自己信错了人,只恨朝颜欺骗了她,既然现在朝颜已经亲口承认她并非有预知能力的梦妖,对黎青来说就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黎青一把将她甩开,趁着这个间隙往后逃窜,在几个忠诚死侍的护卫下,狼狈地逃出了战场,可他的军队却是救不回来了,而且,他很快就会发现,他在城外的几处部署,也全都被齐思警惕地摸排了出来,这一次,黎国元气大伤,将有许多年无法再侵犯大明。

    被黎青扔下的朝颜在战场中一边尖叫哭嚎一边到处逃窜,或许是无人在意她,或许是运气好,她除了在混着血污的积水里滚了一身泥泞,竟是没有受其余的伤,没过多久,大明的军士便发现黎青已逃了出去,黎国军队失去首领,局势很快就完全成了一边倒。

    战戈之声稍歇,高楼上,一个身披袈裟的男子携着一身白裙的女子飞上了城墙,他们的衣摆在风中猎猎,这样异乎寻常的搭配,却十分和谐养眼。

    朝颜混沌地四处乱爬,忽然抬头看见了宿淼,就是眼前一亮。

    宿淼看了眼已经稳定下来的局势,朝齐思颔首:“你辛苦了,做得很好。”

    齐思骤然眼眶一热,他为国效忠十数年,年纪轻轻便出任右相,亦受过帝王的数次嘉奖,可是所有的嘉奖比起来,都比不上今日从宿淼口中听到的这一句赞扬。

    他收到宿淼的书信之后,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即刻开始行动,原因无他,宿淼用他最在意的理想打动了他,齐思愿意相信,宿淼能够在地动中救百姓一次,便能在洪水和战争中救百姓第二次。

    如果没有宿淼的预言,今日的后果将不堪设想,齐思朝着宿淼深深拜了一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长公主殿下。”

    城楼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才是长公主!我才是!她是个冒牌货,快,快把我接进去,你们聋了吗!”

    朝颜欣喜若狂,她的大明胜了,那她就不必担心大明被灭,就可以继续当她的长公主了!只要恢复身份,她就能重新回到荣耀的生活!

    宿淼听见了这一阵嘶吼,朝城楼下望去,齐思眉心一拧,上前道:“殿下,这是黎青帐中的妾侍,看来是被抛下已然疯了,臣这便去处理了她……”

    “不用。”宿淼抬手阻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朝颜,唇角微勾。

    宿淼确实有些好奇,当初这个真正的朝琰也不过六七岁年纪,是怎么狠得下心设计,毒死了一院子的侍女,逃出宫去攀附黎国的?朝琰如此作态,仿佛早就有预料今日黎国会进攻大明一般,可她当初不过六岁,又是从何而知?

    在这整个故事里,宿淼唯一想不通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但是,这点微薄的好奇根本持续不了太久,起码,不足够让宿淼耽误与溯怀两人厮守的时间。

    宿淼那轻松淡然的笑意,以及早就了然于胸的表情,让齐思愣了愣,他是朝中高官,虽然秉性清洁,但对于这些弯弯绕的勾当也听过不少,当即便反应过来,城楼下那女子,说的可能是真的。

    果然,宿淼看向他,淡淡道:“我确实不是皇帝的妹妹,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的。从今日起,你们不需再把我当做长公主,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视线中,至于这个身份,要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宿淼说完,懒洋洋地往身后人怀里一靠,她身后的男人目光一直宠溺地落在她身上,见她懒散倦怠,便勾唇微笑,将人拦腰抱起,足尖轻点,轻易便穿过了这一片战场,如来时那般,消失离去。

    齐思抿抿唇,对着宿淼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头走进城楼,没有再朝下方看上任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