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顾朝明说。

    顾朝明不想与他吵闹,手掌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给顾涛转钱,想“花钱买平安”。

    可手掌还没伸进口袋,顾朝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并非在自己口袋里而是在床上,电话还未挂。

    和那天晚上一样。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上。

    一样的灼热感。

    一样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一样的措不及防。

    顾朝明不知道顾涛哪根神经跳脱,不知道他又哪个愤怒细胞不安分。

    愤怒的力气没有情感,顾涛被愤怒操控抬起腿狠狠踢向顾朝明。

    踢中顾朝明的肚子,顾朝明承受不住后退,背部的触感让他想起初遇林见樊的那天晚上。

    背后同样的木质家具,同样的骨头与木板相撞,只不过这次幸运一点,有后退的缓冲,背上撞到书桌的疼痛没有上次那么刺骨。

    顾涛面色不自然地发黄,脾气暴怒,暴怒使他溜走的力量增长,顾朝明靠在书桌上,靠在他每天写作业奋斗的地方。

    花钱买平安买不成了啊。

    暴力会传染,神经质也会传染,顾朝明想。

    心底忽生从未有过的悲凉,如茫茫原野,汪洋大海,他走不出也逃不掉。

    他跑啊跑,却发现一直在原地徘徊。

    内心像是运动会被忽悠着吃下那颗糖果的口腔,给狠狠酸了一下。

    酸楚的悲凉千军万马地从心底涌来。

    顾朝明摔倒后靠在书桌上,忽然笑起来。

    他扯起嘴角笑起来,不屑的笑,讽刺的笑。

    他忽然明白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地狱,只是照耀着林见樊的阳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身处天堂。

    一年的时间忽然被拉得很长很长,细分成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

    他都得在无尽的地狱去贪恋阳光。

    他以为的一年很短,如今却很长。

    顾朝明靠在书桌上笑,林见樊第一次陪他去医院,他用笑意遮掩感动,害怕自己笑着笑着就哭出来。

    现在也同样,他怕心中的酸楚笑着笑着就漫出来。

    和林见樊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日子轻快,如湍急流水,一去不复返。在快乐的日子里回忆以前的苦难,以前的苦难也被现在的快乐裹上一层糖衣,好像轻易就度过,好像苦难并不可怕,所以才能轻易觉得一年很短。

    但当正身处地狱,看着地狱的恶魔挥舞拳脚,才会真正触摸到绝望。

    才会觉得一年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人类渺小又脆弱,很容易受所处环境与心境的影响。

    白天解决不了的,在黑夜格外活泼。

    顾朝明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他总是受环境影响,容易忽然地失落,忽然地兴奋,忽然地暴躁,容易忽然地觉得日子很长又很短。

    情绪随着他人并不了解的心境和环境变化,诞生出邻居们口中的“第二个顾涛”,也让顾朝明自己都觉得自己神经质。

    顾朝明靠在书桌上,他笑着,嘴角带着顾涛并不明白的笑意。

    不明不白的笑意只会让处于暴怒状态的顾涛更加火上加油。

    顾涛的拳脚上身,顾朝明起先不躲不避让,像是认命,像是屈服。

    可少年天生反骨,上天又赐他平常人间最甜的蜜。顾涛的殴打让黑暗更黑,让他生命中出现的阳光更亮。

    不断的拳脚中顾朝明手伸进口袋,他想给林见樊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不能陪他去美食节了,让他直接去找苏炳他们。

    手掌伸进口袋,口袋空荡,顾朝明这才意识到他还未挂断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见樊一直在听现场直播。

    顾朝明心里一惊,像是从屈服的沉睡中惊醒,他看向床铺,手机安静地躺在被子上。

    他都听到了?

    顾涛的拳脚还在,踢他一脚后在房间中搜寻有没有钱。

    看向床上的手机,顾朝明发疯一般地不顾房间里的顾涛,从地上爬起来朝床上扑去。

    敏锐的顾涛听到响动回过头,见顾朝明扑在床上,被子被压得凹陷下去,顾朝明拿过床上的手机。

    如获至宝。

    “嘿,你这小子。”顾涛脸上一时间生满笑容,像是抓到顾朝明的把柄,像是顾朝明手中死命握住的手机不是手机,而是够他花一辈子的钱。

    顾涛两眼放光,站起身跑过去,不大的房间几步路就走完。

    “你不要过来!”

    这句话不是对冲过来的顾涛说的,而是对电话那头的林见樊说的。

    顾朝明上半身扑在床上,双腿跪在地上,拿过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吼林见樊,让他不要过来,随后立马挂断电话。

    “怎么,你还有救兵?”顾涛走过来听到顾朝明的吼声问。

    “不关你的事。”顾朝明撑着床铺站起身。

    “你这手机里肯定也有不少钱吧,来给我看看。”顾涛嬉皮笑脸地上前想要抢夺顾朝明手中的手机。

    窗外的灰色击退黄昏,顾朝明踩着降落在地板上的灰色不断后退。

    后退再后退,顾朝明握着手机,眼睛死盯朝他一步一步走来的顾涛,趁顾涛不注意以最快的速度绕过顾涛冲出卧室。

    背后一疼,后背被桌上的石块笔筒砸中,像是要把他的背脊骨砸断。

    尖锐的疼痛爬上被砸的那一点,却并没有如顾涛所愿止住顾朝明的脚步。

    忍住背后的疼痛,顾朝明拼命地奔跑,奔跑。

    他想要跑到大门。

    他想要跑出这个家。

    只要跑出这个家就好了。

    他身上没有血迹,脸上的巴掌印夜里看不大出来,也许还能忍着疼痛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地和林见樊见面。

    他的想象美好,现实嫌弃顾朝明的想象,故意在顾朝明脚下安排路障。

    顾朝明眼望前方,脚下被顾涛带回来随意扔在地上的东西绊倒。

    顾朝明来不及查看地上顾涛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感到摔倒时膝盖着地的疼痛。

    因为摔倒耽误时间,顾涛走出房间,出现在顾朝明身后。

    顾朝明忍着膝盖疼痛站起身,客厅里他奋力奔跑的方向,他奋力奔跑的大门被人打开。

    阳光如在主任办公室挨训那天一样倾泄进来。

    前方是阳光,身后是魔鬼。

    顾朝明看到打开的门,看到推开门的林见樊。

    林见樊身后只有楼道,只有楼道外暗下去的天,可顾朝明看到光,看到阳光天神勾勒出林见樊的脸。

    那个梦到他梦就亮堂的少年站在门外,站在他向往的门外。

    他跨进门内,带着阳光驱赶身后顾涛带来的黑暗。

    “给你的惊喜。”林见樊淡然地走到顾朝明身边说,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

    他是一团光,顾朝明靠近便觉得温暖。

    走到顾朝明身边,林见樊轻轻扶住他,顾朝明搭上他的手说:“没事。”

    话刚出口,林见樊突然像顾朝明以前保护他那样将顾朝明一把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他,整个人都朝顾涛散发着你要再靠近一步我和你没完的气息。

    身后不远处的大门虚掩着,顾朝明不知道林见樊早就在小区外等他,等他一起去美食节,他电话里的惊喜指的就是这个。

    顾朝明不想在这里多呆,只想带林见樊逃离这里,可林见樊知道逃离不是办法,逃离一次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还有再下一次,永无止境。

    他处理过顾朝明从头皮流向耳廓的鲜血,看过顾朝明受伤一碰就疼的右肩,见过顾朝明额头上的口子。

    他是胆小,不敢太和陌生人说话,他是懦弱,别人命令他他也不敢还口,但他见不得顾朝明受伤,就像顾朝明见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他用尽力气与胆量对站在房门边的顾涛说:“你的行为已经是家暴,我们可以报警!”

    他搬出好像对他们两个少年来说最有威慑力的办法,可林见樊心中没底,心中没底,嘴里的话依旧是字字铿锵,只为不在顾涛面前露怯。

    门边的顾涛嗤鼻一笑:“你报啊,看看会怎么样。”

    顾涛再看他一眼:“哦~你是上次那个,想起来了,我怎么还说有点眼熟,最近脑子记不了事了。”

    顾涛靠在门框边自言自语,说着忽然上前一步,林见樊吓得倒吸一口气,身后顾朝明警觉地拉住林见樊的手把他往身后带。

    身前林见樊没有动,坚硬如盘山,他想保护顾朝明,和顾朝明保护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