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落一脚踢开凳子,绕过收银桌,三个男人和兄弟俩厮打在一起。

    大狗冲进战局,它第一次发出除了哼唧以外的声音,那是一种格外可怕的声音,像烈火中痛苦至极的嘶吼,喑哑低沉。不算好听,或者说,非常难听,仿若某种具有毁天灭地能力的野兽挣脱牢笼,那声音比虎啸更浑厚,甚至有种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陈落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声音,像被一拳打到胸口,将他的灵魂锤出躯壳,他迷茫地睁着眼睛,看大黑狗炸开的尾巴,白森森的牙齿,黑亮的皮毛亮起一圈圈绮丽的暗红花纹。

    豆豆不是一只狗,陈落意识到,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间流速骤然加快,陈落捡回理智,三个男人惊恐地站起来,看大狗死死咬住持刀男人的脖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仿佛一口红色的泉眼。

    “豆豆,豆豆!”陈落跑到大狗身旁,他因为惊吓而颤抖的手放在黑狗的脖颈,抚摸它的皮毛,“松开他,豆豆,看着我。”

    大狗黑亮的眼珠泛着暗红的血光,它缓缓松开男人的脖子,看向陈落,它的下巴被鲜血染红,露出惨白的尖牙,格外恐怖的模样。

    “他应该死了。”李胜利说,他看向尸体的兄弟,“你……”

    大狗转头看向另一个男人,它咧开嘴,皮毛重新出现奇异的红色纹路,它对着那个男人,尾巴摇起来,频率由慢转快,像……催命的节拍。

    然而在场的人并不知道大狗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陈落说:“你们走吧。”

    李胜利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拿着铁锹,歉意地说:“对不起,老板。”

    “谢谢你们帮我。”陈落说,看着四个人走出超市门口,他加上一句,“我这里的商品不会涨价,你可以跟其他人说。”

    李胜利深深地看了陈落一眼,说:“你是个好人。”

    陈落摆摆手,他指向地板上的尸体问:“不带他走吗?”

    死者的兄弟跑过来,扛起尸体,不敢和陈落对视,撂下一句狠话:“我要报警,警察一定会杀了这条狗!”

    大黑狗咧开嘴,似乎刻意展现讥讽的嘲笑。

    陈落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身影,关上门,捡了个凳子坐下,久久不能回神。

    抢劫,打斗,杀人,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感觉一样强烈,那种可怕的像刀子一样尖锐的恐惧,仿若一把闷棍敲在他后脑勺。他深呼吸,努力把受惊的兔子似的心跳平稳下来,双手依旧颤抖,他合起双手,看向大黑狗,问:“你不是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4章 你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狗,东西?”

    面对质问,大狗怯怯地低下头,不发一言。

    我们把时间往前倒一倒。

    十月底,第一场雪降临的第三天,大狗惊恐地发现自己能变成另一种形态,一种和陈落差不多,和那些直立行走的动物相似的样子。虽然变化仅持续了十分钟,但足够令它惊慌。背着陈落有了自己的秘密,大狗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悄悄的将这个小秘密压在心底,装作无事发生。

    幸好它有一个自己的单独的房间,就算突然变成人形,也不会惊吓到陈落。

    十一月上旬,它变成人的次数从两三天一次,到一天一次,一次持续十几分钟不等,有几次差点被陈落发现。

    十一月中旬,大狗试图控制自己变人的次数,它不想在陈落面前毫无准备地变成人。它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如果陈落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扫地出门,就像陈落对待孔勐祥那样。控制变人的实验进行得不算顺利,为了遮掩事情,它拖走了陈落放在沙发上的毛毯,以便变成人没有及时变回来,能够盖在身上骗过陈落的眼睛。还好陈落有敲门的习惯,他以为大狗喜欢钻到毯子里玩,没有太放在心上,毛毯帮助大狗躲过两三次陈落的眼睛。

    十一月下旬,大狗焦躁的次数越来越多,它暴躁易怒,敏感焦虑,它不停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时而恹恹地蜷在毛毯里,时而楼上楼下乱窜,像只塞满炸药的炮弹。陈落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发//情的表现,然而并不是。这种现象在它变成人后要好一些,仅仅只是好一些,那些愤怒焦躁的情绪在它胸口翻腾,仿佛张开嘴就能吐出一颗火球。不过好消息是,它能控制自己变人了,无需再担心在陈落面前出丑,也不用害怕陈落把它赶出去。

    可是秘密终究是秘密,总有被发现的一天。当大狗看到陈落被一把尖刀对准,怒火冲晕了它的脑子,烈火燃烧理智,它听到浩然庞大的声响,从它的心口迸发——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意像一把鼓槌,敲响它血脉中原始的冲动。当它反应过来,利齿已然嵌入那个人的脖颈。血腥气窜进喉咙,甜美的咸涩味道,它下意识舔舐血液,暴怒骤然被安抚,喜悦生发出来。它听到陈落的声音,“松开他”,不,为什么要松开?这种感觉太过美好,像干渴的人舔了一口清水,却被其他人呵斥放下。可陈落不一样,陈落不是其他人,大狗不情愿地松开那人的脖颈,看着另一个男人,它不知道摇尾巴真正的意思,但它知道,只要摇尾巴,它就能得到它想要的结果。

    它想要那个人永远消失。

    永远不要回来打扰他们。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叫豆豆,陈落养大了它,这就够了。

    “它是一只祸斗。”

    声音从货架后传来,陈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货架旁出现一条黑色的小狗,眉心镶嵌一撮弯月似的白毛。

    好吧,这是继豆豆咬死人后第二件可怕的事情,一条会说话的狗。

    陈落的思维停滞了一瞬:“你在说话?”

    “是的。”小黑狗慢悠悠地走过来,想要离陈落近一点,却被大黑狗叼住脖子,甩到一旁,“喂!”

    大狗横在陈落面前,恶狠狠地瞪着远处顽强爬起来的小黑狗。

    “等一下。”小黑狗看向陈落,“它发育不良,脑子不清楚,我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前提是你让它冷静一点。”

    “发育不良?”陈落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他每天用生肉喂大狗,一顿近一公斤,这条狗快把他的备用金吃空了,小黑狗居然告诉他大狗发育不良?陈洛感觉受到冒犯。他拍拍大狗的皮毛,“坐到我身边来。”

    大黑狗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挪动步子坐在陈落身旁。

    小黑狗“嗒嗒嗒”跑过来,蹲坐在陈落面前,说:“我是天狗,它是祸斗,我们理论上,应该是兄弟俩。”

    “理论上。”陈落重复。

    “对,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天道来说,我们是兄弟。”天狗看向大狗,细细的打量半晌,说,“祸斗是火神的随从,时至今日,活着的异兽太少了。祸斗和我,或许是仅存的两只。”

    “我们是善恶的两极,祸斗被视为火灾之兆和极端不详的象征,而天狗,则是御凶避恶的传说之物。”它咧开嘴,不知为何,陈落就是在它脸上看出了嘲讽。

    “所以?”陈落问。

    “所以,‘雪鸮’可能是它带来的。”天狗说,“杀了它,也许能终结灾难。”

    “如果没有终结呢?”陈落问,“我不可能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杀掉我的狗。”

    “随便吧,它杀了一个人,终究要死的。”天狗说。

    陈落默然不语,大狗抬起前爪拍拍陈落的腿,眼瞳透出温润的光泽,白光笼罩住它的身形。陈落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变化,眼珠倒映着大狗四肢抻长的轮廓,它变成了——一个人。

    “我,觉,得,”大狗费劲地吐字,它第一次说话,努力学着陈落平时的发音,“我不止,是条狗。”

    “你……”陈落彻彻底底放弃了逻辑。

    他养了一条狗。

    他养了一个人。

    他养了一条能变成人的狗。

    陈落觉得他在做梦,他一巴掌打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疼极了。

    大狗登时就急了,它话说不利索,干脆用动作表示,一把抓住陈落的手腕,紧紧攥住不让陈落动弹。

    “……咦?”天狗说,“我活了快八千年,第一次见他这样的。”它歪头看着大狗,“没错啊,依旧是这副灭世大反派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