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没有水沟,没有阻碍,你为什么跑得那么慢?”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你父亲和哥哥都死了?你父亲那么疼爱你,却因为你丧命。两条命换一条命,值得吗?”

    “……”

    傅阳曦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您吃药了吗?”

    “我不吃!把我送进医院里去,你不就会忘了这些事吗?你的过错你要永远给我记住!”

    见他脸色铁青,转身要往外走,于迦蓉愤怒地拦住:“我才说了几句你就受不了了?你哥哥和你爸命都没了,你想过他们在地底下会冷吗?”

    半晌。傅阳曦强忍住怒气,一声不吭,转身上楼。

    于迦蓉还在身后嚷嚷,但他选择置之不理。

    ……

    在绿皮火车上折腾了一夜,傅阳曦疲惫至极,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

    他一直在跑。

    风声从耳边擦过,快要削掉半只耳朵。

    漆黑的夜,月亮很大很圆,距离地面很低,仿佛可以将一切吞噬。很冷,他手指发裂,嘴角肿胀,脸上全是血,他拼命地向前跑。

    梦中那种急促慌张感蔓延到他全身,他全身都是汗水。

    忽然传来狗的吠叫。此起彼伏。不是一只狗,而是一群。

    在漆黑的夜里,那群饥肠辘辘的恶狗一直对他穷追不舍,耳边几乎已经感觉到了腥臭的热气扑过来的感觉。

    傅阳曦不想腿软的,但是他脚踝处被狠狠咬住,钻心的疼痛很快传来。

    他一下子摔在地上,双手手肘被摔烂。

    刺痛感在全身蔓延,一抽一抽的痛楚。

    父亲拼了命把他手上的绳索解开,拖着时间,让他顺着通风管道逃出去,尽快找到救援。

    他跑了好远,肺都快炸了。

    又一下子被那群饿狗给拽了回去。

    小傅阳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欲绝,拼命地想把自己的腿抢回来,拼命地想往前跑——

    可没有办法,来不及。

    是他耽误了。

    什么都来不及。

    最后是两具横尸。

    傅阳曦全身冷汗,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瞬间坐了起来,狂喘着粗气。

    红色的短发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砸下来。

    意识到这只是又一个噩梦之后,傅阳曦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咽了口口水,稍稍冷静下来。

    他呆坐了一会儿,勉强直起身子去床头柜边翻出两个白色瓶子,拧开瓶盖。

    他倒出几颗药,没有就水,咽了下去。

    但是睡意仍然没有袭来。

    他在夜里总是很难入睡,一睡就会做噩梦。

    耳边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又响了起来。傅阳曦还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

    结果不是。

    哭泣声来自于于迦蓉的房间。

    于迦蓉经常半夜哭泣,她有轻微的躁郁症,但是每次都想方设法从医院离开。

    哭了会儿后,她过来敲傅阳曦的房门。

    崩溃绝望的声音在傅阳曦房门外响起,还是那一句句重复的诘问:“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为什么你爸爸明明让你去找救援,你却那么迟?”

    ……

    傅阳曦静静听着。

    过了会儿,房间外,于迦蓉慢慢蹲下来,掩面哭泣:“对不起阳阳,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真的好难受,你会让妈妈好一点的对不对?你不要忘了你哥哥——他们全都忘了,已经没人记得你哥哥了,你不能忘啊。”

    傅阳曦没吭声。

    过了会儿,于迦蓉像是清醒了点,摸索着离开了,哭声时断时续。

    傅阳曦看了眼窗外,晨雾朦朦胧胧。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天又快亮了。

    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在责怪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但有的时候傅阳曦也会想,如果当时跑得更快一点,更有力一点,更勇敢一点,不因为那群恶狗绕远路,哪怕被咬烂一条腿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家里人都觉得他和哥哥长得太相似了,同样的脸,同样的黑发,同样的性格。每当看见他,便是提醒着他们,傅之鸿和傅朝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身体最弱的傅阳曦。

    于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十三岁之后,于迦蓉总是用恨意的眼神盯着他,恨他和傅之鸿长得太相似。

    他去染了红发。

    于迦蓉却又恨他和傅之鸿不再相似。

    于迦蓉恨再也在他身上找不到傅之鸿和傅朝的影子,于是又去将傅至意接了过来。

    ……

    傅阳曦又躺下去,双手枕着头,盯着天花板,浑身冷汗地看了会儿。

    他努力让自己脑海里浮现出赵明溪的脸。

    ——那一双看到他时亮晶晶、干净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