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河洛吃下一口饭,“我是想那样,但脸怎么都瘦不下来,跟崇修仙人的风姿差了一大截。”

    “你不开心。”

    殷烈闷闷地来了一句,他的头伸到离地极近的位置,猛然拉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整个人即诡异又舒展。

    “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我还不开心自己只有八尺四。”他就着那个姿势握住自己的发丝,朝元河洛笑笑。

    “我没你高,更不如崇修仙人。”

    崇修仙人身长八尺六,元河洛虽够八尺,却比他矮上许多。

    殷烈又不笑了,他挺腰站起,将发丝放开,“你怎么总是提他。”

    “我仰慕他啊,不提他提谁。”

    “他是个伪君子,你仰慕他?”殷烈的语气有些怪异,他直直地看着元河洛,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烈,你很怪。”

    “我怪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六千年前,也就是我父殷王太庚历三百零九年时,你祖父元伯奉王命阵鬼,耗上了殷元两地九成的修士才成功,却在力竭的那一刻为晋仇手下的人所杀,晋仇他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还要将一切错都推于我们!”

    “元灯灼,你究竟是怎么长的,你信你祖父是为晋仇手下的赵子所杀,但赵子难道不是晋仇的手下吗,他杀元伯不就是晋仇要杀元伯。”,“阵鬼的时候不出一份力,却要杀了阵鬼的人,惯爱使阴招。”

    “但那些鬼是殷地放出的。”元河洛看着殷烈。

    殷烈要比他高,殷烈像火一样不断地燃烧,殷烈好看的让所有姑娘为之疯狂。

    他以认识殷烈为荣,但他不喜欢殷烈提崇修仙人。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来晋地。

    “你后悔陪我来晋地了?”元家掌门元黑岩本准备来,是他殷烈说想让元灯灼出去历练一番,自己正好可跟着他。元灯灼当时也很欣喜,他们一直想出来,到晋地来,看叶周,看晋家,看不周山脉那巍峨怒放的身躯。

    又或者是看崇修仙人。

    “你一来便让我和你一起说谎,我根本不善于做此事,崇修仙人定也能看出有假,他会怎么想我,觉得我是个撒谎成性的人?还是觉得我心思不纯!你明明知道我仰慕他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对于殷烈,他终究是不想大声吼出来的。

    可殷烈在看见他那震荡的红衣时,神情就变了。

    “元灯灼,你与那些愚昧的世人实无两样,都爱听晋仇的瞎话。都知道他有错而不信,平庸又可笑。”的确可笑,但殷烈不笑,他的脸冰冷如死川,没有一丝生气。

    “你!”元河洛本想反驳,却发现殷烈的神情很不对,“烈,你是不是难受。”

    “为何难受。”殷烈的语气不曾起伏。

    元河洛却有些着急,“肯定是先前装作女子时扯到了筋骨,装成什么样崇修仙人都能看出的,你偏说使法力会暴露的快,非要学凡间那缩骨功,伤身害命,还不一定有用。”女子大多六七尺,殷烈八尺四的身长不借助法力而强行缩骨,危害太大。

    殷烈闻言只是看了元河洛一眼。

    “你觉得这种事能让我难受?”

    “不光是这点会让你难受,其他事还会让你难受,你缩骨的时候想起自己只有八尺四,比崇修仙人矮了两寸,肯定也会难受。”

    “跟你发现自己的脸瘦不下来一样难受吗?”

    “为何突然提这事,我一直在努力,已百日不曾吃过饭了。”

    “可你今日吃了。”

    “你今日还强行缩骨了呢,往日你恨不得拼命拉伸自己,让自己变高,今日却做了最为不喜的事。这都没有办法,我吃一顿不会影响大局,你缩一下身长亦不会影响大局。所以无须介意。”

    殷烈轻撇了下嘴角,弧度小到元河洛完全未察觉。

    “你的道理越来越多了。”

    “有道理是件好事。”

    “的确是好,所以你现在该走了,我想一个人待着。”殷烈将自己的发丝束起,冲门的位置侧脸。

    元河洛本已做好给他按按筋骨的准备,此时有些无措,“这是我的屋子,但要是你想静静,我便走了。只是饭该怎么办?”

    “你走,我吃饭。”

    殷烈将门开启,看着元河洛,直到他出去,再将门关闭。

    屋中静了下来。

    殷烈坐到桌边,看着菘菜。

    盘边有两双筷子,一双是元河洛的,一双是崇修仙人的。

    他拿起那双崇修仙人用过的筷子,着粗布细细地擦拭了一番,然后夹起菘菜,喂到自己口中。

    屋中的景象渐渐消失,终也变得和崇修仙人平日的布局一般,了无人烟,而凄风苦水皆不得出现。

    第6章 崇修仙人(六)

    每六百年一次的修仙之会于九月初一在晋地的叶周举行,届时天下众修士汇集,而修为高者,大门派掌门者,可见崇修仙人。

    此会一般由三部分组成,前五日叙天下之事,论修仙界六百年之变化。

    再五日由崇修仙人及各门派掌门规定下一个六百年需做之事。

    后二十日为崇修仙人讲道。

    天下修士皆可听,此亦为最重之事,无论贵贱高下,资质差者如可从中领悟半分,便算是极大功德。

    传言一千二百年前,便有凡人听崇修仙人讲道,而由筋骨不通迈入修仙之路。

    精意通而万法通。

    距修仙之会还有一个时辰,崇修仙人在客栈内,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

    除了晋家与元家的部分修士,无人知晓他在客栈,毕竟这里虽静,亦有人密守,却还是不如晋家结界内安全的。

    如叫他人知道崇修仙人在内,恐怕这里霎时便要被那些狂热的信徒夷为平地。

    “羡鱼,汝是代表韩家去,还是作为吾的侍从。”崇修仙人看着窗外,那里人潮涌动,无数人正妄想看那些大修士一眼。

    可惜再是贴近,又哪里看得到。

    恐怕那些人也正如崇修仙人般,看着平凡的众人,而自己隐着身,丝毫不愿被他人望见一眼。

    “羡鱼想追随主上。”

    “吾从藐姑射山闭关归来已有三日,这三日内汝口中所说谎言不止三次。”

    “主上!”韩羡鱼“扑通”一声跪下,头贴着地面,声音分外颤抖。

    “你是愿意为一些人骗我的。”崇修仙人感叹般道了一句。

    韩羡鱼不作声,像是默认了。

    崇修仙人瞧着他有些发抖的背,想起这人幼年时极为正直,丝毫谎言都不愿讲,哪怕是魏激浊那样脾气火爆,又权势滔天的人犯了错,他也是敢直言相劝而加以怒叱的。虽在自己面前温顺,但一个心中藏着规矩的人万不会像现在这般撒谎。

    “今年殷地的人据说会来!”窗外的声音有些吵。

    但崇修仙人与韩羡鱼谁都未想过将窗关上,似乎只有外面的声音足够大,这屋中才不会太沉寂。

    “真是稀奇,仙人与殷王自六

    “嘿,你这就不懂了,仙人与殷王的关系哪是一日能说尽的,不知今年殷王是想做何事,竟肯来晋地了。”

    “怪危险的,晋地恨他的人据说不少。”

    “总不如六千年前多,密,我悄悄与你道一句:可能与殷王之子有关。”

    “殷王之子?是不是两百年前出生那一位,据说整个殷地的人都爱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的,可惜是个纨绔。”

    “啧,小声些,万一他在,你要没命的。”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但崇修仙人还是听得见,韩羡鱼也听得见。

    离修仙之会召开还有半个多时辰,崇修仙人关了窗。

    “汝见过殷烈?以汝所见,他是否与吾有相似之处。”崇修仙人问的再明白不过,他就差直接说:殷烈可能是他的孩子。

    他和殷王的孩子。

    这事情真是可笑,他在天下禁止男男之事,言其有违天道。而他自己却是那个违背了的。

    他与殷王在一起百年,为降低殷王的法力,使了一些不人道的阴招。

    他告诉殷王想要孩子,殷王也当真宠他,服了秘药七年以改变身体为他怀子,一身法力在痛苦煎熬中全消耗殆尽了,却为他所背叛,便是孩子也未出生即死了。

    这事埋在崇修仙人心中,他不愿想,仿佛一想自己便又是那个晋仇了,一无所有却伤害了唯一爱自己之人的晋仇。

    “我常忘记那些不愿记得的事,但你想必听说过,那个死去的孩子是我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