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在这个没有月光和星光的夜晚,除了星点磷光,“神弃之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特纳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了。烛天马上逮住了他,毕竟,在这长尾族里,除了族长萨洛和凯伊丝以外,烛天就只认识这个家伙了。

    “你怎么没有跟凯伊丝一起去狩猎?”

    “朋友啊,你瞧我这小身板,出去也是给大鱼送菜!”特纳哭丧着脸,举起了干瘦的手臂。他身材瘦小,让人怀疑小须鲸甩下尾巴就能将他拍死。

    在一众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长尾人鱼里,特纳的确弱小,可怜,又无助。还话多。凯伊丝的狩猎队绝不会带这样一个累赘。

    “你不去狩猎,难道你不想进入圣所吗?”

    特纳把手一摊:“朋友,不瞒你说,我早认命啦。除非奇迹降临让我也能生崽,否则我这辈子是进不去圣所的。出去狩猎是个死,被陆地人逮到是个死,给布鲁怪兽一口吞了也是个死,我还不如好生呆着享受生命!”

    看来这货是铁了心要当咸鱼了。

    烛天看他可怜,就把自己顺手抓的鱼分给他些。

    特纳吃得很是欢快,烛天与他聊起了狩猎黑白鲸一事。特纳的消息很灵通,他说锦鳞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最后一次外出狩猎。凯伊丝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她不能搜罗到足够的祭品,就意味着将进入圣地的名额拱手让与锦鳞。最后一次狩猎,两边的收获将决定圣地名额最终的划分。

    凯伊丝为了长尾能取得这次竞赛的胜利,所以才要去挑战危险的虎鲸群。

    烛天恨铁不成钢:“唉,那蠢女人,宁可去送死也不动那帮丑八怪。反正只是野兽而已,死了还会有新的,何必为了它们把自己人的命搭上……”

    “丑八怪?”

    “哦,就是锦鳞手下那帮半兽人鱼。反正使徒又没说人鱼不能当祭品。”

    特纳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这是个好方法啊!”

    “可是凯伊丝那女人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烛天发了一通牢骚,又打听起两位侍者的八卦。

    而特纳这位海底百事通也没让他失望:“柯莉黛尔?那女人据说有高种姓的混血,你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或许整个神弃之地,在使徒以下,就数她最厉害!普通的锦鳞人鱼唱歌能控制半兽人鱼就了不起了,而她唱歌能直接杀人!你说厉不厉害?”

    “正因为她厉害,所以使徒特别倚重她。据说她是离神最近的那个人,就算是平时也能面见使徒……”

    “至于林德,那家伙无非就是运气好,脸蛋好看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到这里,特纳一脸猥琐地凑近来:“听说啊,他之所以能在侍者的位置上坐这么久,和那个有关……”

    他指了指尾巴下半截。

    看上去未成年,其实生理知识丰富得一匹的烛天心领神会:“我懂我懂,可是使徒不是神吗?怎么也有那方面的需要?”

    “谁知道呢?”特纳耸了耸肩膀:“你见过他那条尾巴吗——他自己给一片一片地,打磨得闪闪发光,我想想就疼!”

    烛天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人鱼对自己的鳞片动手相当于人类往皮肤上刺青,除了米拉克那种断手断脚都不当回事的变态以外,任谁都会疼的。更何况,人类纹身有专业的手术器械,而神弃之地的人鱼,只有最简陋的刻刀和磨石。

    “除了用侍者的身份中饱私囊以外,只要是能够讨好使徒的事儿,就没有他不会做的……”

    “哦?他是怎么讨好使徒的?说来听听。”

    烛天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接近使徒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在玩什么猫腻。要接近使徒,自然得找个理由。

    特纳刚要开口,烛天突然听到了爱希莉娅的声音。

    “嘘,别说话。”他捂住特纳的嘴,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

    “唔……庞,庞友,李……李那个吊坠,怎么在嗦话?”即使被堵住了嘴巴,特纳还是不依不饶地发出呐喊。

    爱希莉娅的声音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这就意味着,爱希莉娅正在楚悬的旁边。

    “该死,我不叫了她不要去找陆地人的吗!”烛天骂了一句就往外冲。

    “喂!朋友,你要去哪?”特纳在他后面远远喊道。

    “去救人!”

    第87章 刺杀

    楚悬绕着废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弹坑。

    不过来的可不仅是他一个人,这处人鱼们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竟迎来了两位造访者。

    一条俊美异常,尾巴能闪瞎狗眼的男性人鱼,身后跟着条金发碧眼,粉红色尾巴,好像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鱼姑娘。

    楚悬估摸着这就是一起失踪的侍者林德和爱希莉娅了。只是,他们来“瘟疫之源”做什么?就算是要偷情,也要选个好地方吧?

    楚悬压低身子匍匐在沙地上,二人说话的声音经过声音采集器,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确定是这里吗?”林德态度傲慢,极不耐烦地四处张望。

    “是的,林德大人。”爱希莉娅毕恭毕敬地答道,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和楚悬在通讯器里听到截然不同。即使林德根本没注意她,她依然举止卑微,甚至不敢正眼看林德。

    然而她的卑微并不妨碍楚悬发现她插在头发里当做簪子的长钢钉,还有躲在巨石后的霍霍。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啊……

    没能顺心如意的林德情绪越来越烦躁:“若是没有你说的陆地人,我不仅要拿你开刀,锦鳞族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爱希莉娅赶紧赔笑:“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骗大人您啊!”她的口气不像一个女孩,而像一个被生活的风浪打磨得圆滑世故的女人。

    林德很快有了发现,但这个发现并不是他想看到的——洁白的沙地上赫然躺着一截人鱼的残躯,尸体胸膛以下不翼而飞,断口连皮带肉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身体上撕裂下来的,死不瞑目的头颅似乎瞪着林德。

    养尊处优的“侍者”何时见过这等残忍的场面?受到惊吓的林德连连后退,尖叫起来:“锦鳞的!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爱希莉娅已经不见了。

    爱希莉娅只告诉过他瘟疫之源有陆地人,却从来没说过这里死过人!林德开始害怕了,他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叫嚣道:“爱希莉娅!你给我出来!你知道愚弄侍者是多大的罪状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瘟疫之源寂静得宛如一座坟墓,四面耸立的巨石就好像高大的墓碑,冷漠的俯视着林德。

    这块白色的沙地下曾经埋葬了无数的人鱼,他们的骸骨在海水的冲蚀下风化,堆积成了白沙的一部分。他们的灵魂也永远囿于这片故地,永世无法逃离。

    林德的后背抵在巨石上。入目是更多的尸块。

    他感受了恐惧。自从成为侍者以来,神弃之地的人鱼无不敬他畏他,他已经很少感受到恐惧为何物了。

    “嗷——”

    突如其来的咆哮声扯断了林德紧绷的神经,一道壮硕的身影自巨石后暴起,将林德扑倒在地。半兽人鱼霍霍丑陋的脑袋与林德近在咫尺,那野兽呲着发黄的牙齿,林德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恶臭。

    林德虽然在侍者的位置上坐久了,但他毕竟还是一条“锦鳞”,他的歌声有操纵半兽人鱼的力量,可是还没等他张口,半兽人鱼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涌到嘴边的吟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林德拼命挣扎,尾巴在沙地拍打起一团泥沙。“锦鳞”的力量天生就不占优势,他又疏于锻炼, 怎么可能挣得开皮糙肉厚的半兽人鱼?平日里为他收获无数羡艳的鳞片此时却成了最大的拖累,沙砾一磨砺,打磨得薄弱处纷纷开始渗血。

    “侍者大人,你好啊——”

    爱希莉娅笑盈盈地从巨石后面绕出来,她金色的秀发披散着,手里握着长钢钉。钢钉上插着一小块灰色皮肤碎片。

    “快……快救我……这个贱奴疯了……你!”看到爱希莉娅,林德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直到他看到了她手中锋利的钢钉。

    “你……你要杀我?”

    “答对了!林德大人。”

    爱希莉娅悬停在林德的头顶,两张同样美丽的脸平行相对,一张笑靥如花,一张怒目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