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来历,从他身上装束,随行护卫,还有脱口而出的称呼,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阻拦对方“偷听”。

    因为正如他之前所说,他这里不禁任何涉足,所讲所述,也是人人可听。

    洪辟有目的,但这个目的确并非针对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说是针对任何人。

    不外乎一句话,所图甚大,唯有顺其自然。

    他要行的是堂皇大道。

    可以为万人师,却不能为一人师。

    景雨行却认定了他一般,几近哀求道:“先生,难道雨行真的这般不堪造就?”

    “上善,我渴了。”

    洪辟却已不作理会,反是扭头,悠然对一个少年说了一句。

    这少年便是先前那个敢于站在一众凶神恶相护卫面前,倔强不退一步的粗布衣袍少年。

    闻言立刻扭头跑进屋中,很快就端了一杯茶跑了出来。

    那屁颠颠的模样,丝毫没有之前的倔强。

    看着洪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景雨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送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他若再纠缠不休,失了身份且不说,岂不是更招人厌?

    “既然如此,雨行先行告退,明日再来拜访先生。”

    景雨行无奈,只能暂且告辞离去,却也不可能就此放弃。

    洪辟也不去管他。

    他在这里教一个是教,教一百个也是教,只要守这里的规矩,谁来也无所谓。

    “先生,那个人好像很有来头,先生驳了他的面子,会不会……”

    景雨行一行人离开后,那个叫上善的粗布衣裳少年,才有些担忧地站在洪辟身旁说道。

    “呵,”

    洪辟讶笑一声,看着少年道:“你倒有些长进,连这都能想到了。”

    少年挠着头:“嘿嘿,都是先生教诲。”

    洪辟摇头笑道:“你可知,我为你取名上善,这二字究竟是何意?”

    “……”

    少年沉思片刻,才道:“先生曾说过,上善若水,我的名字便由此而来,其余的,上善不知。”

    洪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唯不争,故无尤。”

    上善眼中露出几分迷惑。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记住这几句话便是了,”

    洪辟也没有多说。

    这个少年,说来也令人唏嘘。

    他与其他孩童不一样,并非这大通坊中的居民。

    而是被人从南方七省中,掳掠贩卖到了玉京城。

    被一个朝廷大官的府上挑中,要买了回去当下人。

    但听说前不久,那个朝廷大官犯了事,被革职问罪,抄家灭族。

    上善因为刚刚被买了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安排,连名册都没有上,就趁乱钻进那大官府里的一个隐蔽院落中的狗洞子里,逃过一劫。

    待那些抄家的官差离去后,便逃了出来。

    只是他被人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掳掠到了这里,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只能沿街乞讨。

    不久之前,流落到了这大通坊中。

    听闻坊间说起有一位学识渊博的小先生,不拘贫富,每日为人讲学。

    他出身极苦,并不懂什么文章道理,甚至大字不识。

    只是听得那位小先生年纪十分幼小,却有着大本事,才起了好奇之心,便寻到了这小院外,正好听到了洪辟正在为左右邻里的孩童开蒙讲学。

    上善起初根本听不懂,却仍然被洪辟所讲吸引。

    从此每日都蹲在院外墙根听讲。

    无论是志异杂谈,还是蒙学书文、经义大典,他哪怕不懂,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但从来不会进院子里。

    洪辟见他有趣,就将他招进院子,问明原由来历,怜其遭遇,就将其收下,做了个书童随侍。

    左右不过是多加一碗饭,一床被,便多一个为他打理起居琐事的人,免去了他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