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非抿了抿唇。

    “我答应你,我不会多待的,真的。”季凝砂长长的睫毛上下忽闪了数下,“我先扶你过去坐一下。”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过柔善,又或者是他稍稍好了一些,身上的无力感散了些许,他撑着季凝砂的肩膀缓缓站了起来。

    扶他坐下后,穿着红衣服的女子像一只忙碌的花蝴蝶,一会儿烧了水为他泡茶,一会儿摆出一排丹药坐在他对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我无事了,你走吧。”徐笑非微微闭眼,叹道。

    季凝砂微微撅着嘴,委屈道:“你今日怎么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

    徐笑非藏在袖袍中的手掌紧紧扣着一把平平无奇的匕首。

    它本就不值什么钱,上面的符文更是有些歪扭,勉强算是合了格,却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这是那一场大火之后,他惟一能找到的,属于那个孩子的回忆。

    他的手又缩紧了些,吞咽了一口口水,压住上涌的血气,答:“我真的无事,你走吧。”

    近来徐笑非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昨夜本就迷糊了半夜,今日又被庄海那一句师父刺激,眼底甚至又渐渐漫上了血色。

    虽季凝砂曾经撞见过他朔日的样子,可现在不是朔日,他也并不是旧疾发作。

    徐笑非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地越发强烈,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内渐渐漫上浓郁的血腥气。

    他紧闭的嘴角溢出了点点血色,被他用袖袍随意抹去。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啊?”季凝砂靠了过来,见他竟然又一次吐了血,吓得花容失色。

    她的手按在徐笑非的肩头,而后下意识想去触碰他腰间的纳海珠,似乎是意识到男女有别,倏得又缩回了手。

    “你不是还有药么?你快服下它啊!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忍什么啊!”

    话音刚落,她就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徐笑非面色一变。

    他的眼神里藏着剑光,扫过身边模样妍丽的女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出去。”他开口,又有鲜血溢出。他随意擦了擦,声音里带着浓郁的杀意,“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季凝砂不禁向后缩了缩。

    她面上半是委屈半是害怕,又多从纳海珠里拿出了几瓶药,放在他的面前,小声道:“那、那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而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空旷的洞窟内又只剩下徐笑非一人。

    没了外人,他终于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掏了出来,另一只手细细的描摹着那尚且稚嫩的符文。

    他的眼神透过这小小的匕首,回到了百年前那段让他最轻松的日子。

    年幼的孩子为了送给他一样像样的礼物,不分日夜,认认真真雕刻着这一道道复杂的符文。生辰那日,他从身后偷偷拿出这把匕首送给他做贺礼,笑得又腼腆,又满怀期待。

    徐笑非注意到他手指上开始愈合的伤。

    他那时没有拆穿,只是蹲下身抱住了那孩子,轻轻的抚摸着他圆润的后脑勺。

    “师父,喜欢吗?”略带着奶气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痒痒的,暖暖的。

    他松开了他,就像是看一个大人一样,平视着那孩子,笑道:“喜欢,昭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会变得更厉害的!”小小的孟祁安握紧了他的拳头,坚定道:“我要快快长大,然后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阿姐,还要保护师父!”

    徐笑非的笑容一滞。

    他轻柔的揉了揉小孟祁安的头,道:“昭儿,不要那么急长大。等你长大了,世界就不那么美了……”

    想到此处,徐笑非又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甚至都懒得去擦拭嘴角,愣了一会,然后轻笑出声。

    开始是轻笑,而后是大笑,笑得他喘不起来,笑得他眼角隐隐泛起泪光。

    “你怎么能如此伪善……哈哈哈哈……”他的笑渐渐发苦,而后,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是你杀了他。”徐笑非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险些听不清,“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作者有话要说:庄南海:我总觉得亲妈给我的是男二剧本。

    第145章 玲珑果

    从中午开始, 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漫上了苍霞山。

    而后雨势逐渐转大, 浣云上下的弟子全部躲回了房内避雨。

    茫茫雨幕中, 偏僻洞窟前,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雨点铺天盖地砸向那个红色的身影,她睁着眼睛, 眼角落下的不知是泪,还是冲刷而下的雨水。

    女子紧握的手掌血色渐浓,一点一点淡淡的血色顺着大雨砸在地面水坑上。

    她就这样静静的守在洞窟之外,听着里面的人哭, 听着里面的人笑。

    那如同疯魔一般的语句,一字一字,击中了她。

    ·

    徐笑非一直没有回望舒阁。

    孟祁安心中格外忐忑,纵然庄南海一直在宽慰他, 徐笑非近来精神状态不好, 就算看清了,他大概也会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短短一瞬,无甚要紧。

    但孟祁安还是放心不下。

    “其实……我也不是害怕他认出我。”

    孟祁安双手抱着脑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声音闷闷的, “他就算要对我出手, 也不会在浣云……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庄南海懂,他全都懂。少年的伪装是建立在对方认不出自己的前提下的,如果被认了出来,但凡徐笑非说出一句当年也说过的话, 他都会崩溃。

    他不知道应该再安慰什么。

    没有人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之于少年人的那段回忆,甚至连旁观者都算不上。唯有孟祁安自己才能消化掉那段回忆,而他,能做的只是陪着他。

    这一场大雨从中午开始越下越大,到了夜里,豆大的雨点依然不停地敲打着窗户。

    孟祁安今天睡得很不安稳,庄南海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在他的额间点了一下。

    渐渐的,少年人的呼吸变得沉稳了些。

    敛去了周身之气的庄南海宛如室内的一座雕像,他一手握住孟祁安,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雨声不断,却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突然,他抚摸发丝的手一顿,而后猛地望向屏御峰后面那片连绵的无人山峰。

    出现了。

    那股一直沉寂的吸引终于复苏,十分突兀的,出现在他的附近。

    庄南海当即起身便想要朝着那指引追去。可他低下头,看着安睡的少年人,心中升起丝丝不安。

    “黑芽,过来。”他沉下心,用意念联系远在苍云峰的黑芽。

    “主人,是不是……那个东西?”黑芽自然也感应到了,停止了和陆知雪的斗嘴,匆匆从苍云峰赶来。

    庄南海并未解开孟祁安身上的咒法。他今天的心绪实在太乱,好好休息一番,才是对他最好的疗伤药。

    “你留下来守着他,我去去就回。”

    黑芽点点头:“好的主人,您快去吧!”

    等庄南海消失在室内,黑芽这才将视线挪到了孟祁安身上。

    沉睡中的孟祁安丝毫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睡得格外安稳。在他的眼中,孟祁安不完全是一个人的样子,他还能看到孟祁安身上的能量源。

    例如以前,他看孟祁安时,便能看到一大片偏蓝色的阴煞之气,和小部分偏红色的纯阳之力。

    可这次再见,黑芽看到了一大团纯阳之力包裹着小半的阴煞之气,且那灵力暴涨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

    黑芽伸出手,虚虚在孟祁安的小腹上方感应了一番,而后收回了手。

    “其实,我一直觉得您很累赘。”黑芽对着沉睡中的孟祁安道,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是因为我忘记了您的缘故,陆前辈似乎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不希望主人一直跟着您,但是,我又无法忤逆他。”

    说到这里,黑芽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惘:“我一直很奇怪,为何我和主人拥有一模一样的感受……孟公子,如果是我拿到了那个东西,我能否找回一些别的记忆?就像,主人能找回您一样。”

    他撑着下巴守在孟祁安身边说了许多话,明知对面的人无法回答,却喋喋不休。

    许久以后,后山那道诡异的吸引消失不见了。黑芽坐直身子望向门口的方向,几乎是下一秒,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