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鬼是碧岚后来在鬼界结识到的,除情花鬼姐姐以外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本是洪荒时期诞生的一只无名无姓小鬼,拥有着最原始的混沌力量,因着追随过一段时间少渊上神,出兵征战有功,而破例拔濯,被封了将军鬼的头衔。

    这样的鬼,虽然后来老胳膊老腿的再无作为,但若论他在鬼界的资历,即使在今天看来,怎么也算得上排名前几……那叫一个德高望重。

    情花鬼姐姐之前聊天时,偶然发现碧岚自有一套听起来唬住了她这个门外汉的做兵器的理论。

    除了看话本子,跟即将投胎转世的人聊天做心里建设,整日臆想着怎么去救那位醴渊脑子不够灵光的俊俏郎君,在她看来,碧岚整日所思所做,再没有旁的事。

    ——能对兵器感兴趣,已经算是她难得正儿八经的事了。

    为了不消磨她难得的进取心,又怕她没什么判断力研究的路子走偏,情花鬼悄悄牵线了将军鬼,让他去点拨下碧岚的这套理论。事前,情花鬼用了好几个情花果贿赂,特意嘱咐了将军鬼,对碧岚——

    尽量昧着良心多多表扬,闭着眼睛不得打压。

    于是,将军鬼端着营业微笑去见了碧岚,最后却被碧岚灵妙贯通的做兵器心得深深折服,聊了三天三夜后,更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没跪着回去。

    那以后,将军鬼时不时就去往生海边找碧岚,今日若是聊刀枪,明日便是聊斧剑。

    于是,等鬼王见到碧岚的时候,刚好便是她跟将军鬼连比带划,将军鬼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的场面。

    等碧岚发现将军鬼神色陡然变得有些奇怪时,将军鬼嘴角的肌肉跟着忍不住抽搐了几分,让人一时分辨不清他是激动还是害怕。

    碧岚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去,一个戴着精致面具谪仙一般的人物立在他们不远处。

    凝着对方雪白银丝绞线的衣袍,不知怎么,碧岚呼吸一滞。

    “鬼王殿下……”将军鬼总算缓过神来。

    鬼王殿下?

    碧岚心里同时一惊。

    隔着面具,看不清鬼王的表情,但碧岚感觉到,鬼王极轻地剜了将军鬼裸着的精壮上身一眼,很快又不甚在意地移开眼去。极淡然地负手而立。

    而后,轻飘飘的话,落在了将军鬼与碧岚耳边。

    “我说将军鬼怎不出面迎我,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了。将军鬼对我鬼界小辈,看来倒是十足的尽心。”

    将军鬼苦巴巴地与碧岚迅速交换了眼神。

    ——这话我可怎么接?

    好在,鬼王抛下这句后,并不打算跟他们过多计较,宽袖一拂,便准备转身离开。就像他只是信步走到了这儿。

    将军鬼被鬼王的话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以为鬼王背过去已经听不到了,忍不住偷偷附在碧岚耳边吐槽抱怨。

    “老子咋觉得鬼王刚才是在阴阳怪气,好像说老子不穿衣服是脏了他眼睛一样?!小碧岚你摸摸老子,身材也没那么差啊!嗯,小碧岚你怎么不说话,脸色还这么难看,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问题是老子从洪荒诞生就没穿过上衣,他从前又不是没见过我。呸!再说又不是老子一个人不穿上衣,他有本事别针对老子,有那个闲心怎么不都管管啊?!老子怎么说也是个长辈,不就没赶上给他去行礼吗,多大点儿事,你瞧他这既不尊老又不爱幼的样子……”

    “我记得他以前也不是这个德行。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转了性,变得人里人气扭扭捏捏的?”

    “人里人气”四个字经由将军鬼口中说出,立时在碧岚脑内如雷炸开。

    已经离开的鬼王这时刚好停了下来,再次转身,面对着碧岚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叹了一气,像是临时起意似的。话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也没有波澜。

    “将军鬼连这么掏心窝子的话都愿与你这样小辈说,倒显得我这个鬼王不够体恤关切,的确,既不尊老,又不够爱幼。不过,听他们说,你每天待在往生海边无所事事。我们鬼界不养闲鬼,从明日起,你就去林兮阁当值吧。”

    “啊?我吗?……好。”碧岚指了指自己,糊里糊涂领了差事,整个鬼如坠梦中。

    她心里的确生了一些怀疑,但对着那样一张隔绝一切的冰冷精致的面具,眼下却只有无可奈何。

    至于林兮阁?

    碧岚辗转难眠,一夜未睡。第二天,她不出所料挂着更加深重的黑眼圈,一路边走边问路,走了大半天,才总算到了林兮阁的牌匾下。

    “等等,林兮阁不应该是鬼王殿下的住处吗?再怎么,好歹也该是鬼王殿下经常待的书房才对。这阁里,怎么一股灰尘味儿?”

    守门的鬼侍撇了撇嘴。平日,也算见惯了这些没皮没脸缠着鬼王殿下的手段,对她们自以为是的臆想见惯不怪,甚至有时还忍不住生了几分同情。

    “谁说林兮阁是鬼王住处跟书房了,这儿离鬼王殿下可远了去了。鬼王殿下平日从来不会来这儿。到这儿来当值的,可没什么肥水,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劝你呢,若真有旁的心思,还是尽早收一收吧。你以后在这儿要做的,可都是费眼又费心的细致活儿,且分不得神。”

    ……

    第13章 修复

    鬼侍提着氤氲着一圈儿浮尘的娟灯在前引路。碧岚紧跟在其后,随他一路走过抄手走廊,绕过水晶珠帘,又转过一个把空间隔开为二的月洞门檀,才算进到阁里。这时,碧岚眼前景色蓦然一换。

    她之所见,阁中所置满屋错落有致的紫光檀博古架,无不散发着馥郁幽香。架上雅致整齐地摆放着混沌时期上神用过的鎏金狻猊香炉、十二血莲莲座,还有据说由妖尊亲手所制赠与鬼王定情用的洒金薄纱菱扇、天青釉胆瓶、攒金丝花鸳鸯软枕……

    鬼侍一边如数家珍一般给碧岚介绍,一边很是满意她那副哈喇子都快要流出来、就差把“我没有见过世面”七个大字刻在脑门上的震惊脸。

    鬼侍觉得显摆得差不多了,遂把娟灯递到碧岚手中,轻咳一声,“阁里之物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形,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么?”

    碧岚半个身子笼在幽光下,看什么都带了一层朦胧。实际上,从昨日见鬼王起她的心便恍惚地很,更别提失眠一夜、人更不清醒了。所以,她这会儿其实并没有什么想问,但对方既然开口,总不愿气氛过于尴尬。

    碧岚想了想,从十二血莲莲座开始扫了一眼,巡了一圈儿,最后落在了攒金丝花鸳鸯软枕上,目光变得有几分连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僵硬。

    碧岚试探性开口,“妖尊跟鬼王是有婚约么?鬼侍大人刚刚说妖尊给鬼王的定情信物……”

    “啊呸,我刚才嘴漏真说了这个吗?”鬼侍腿一软,变了脸色,自悔不该得意忘了形,赶紧招了自己一记耳刮子,“我刚刚说的大逆不道的话,你赶快忘了。你可记住了,千万别在鬼王殿下面前提那位妖尊的事……不,不对,是妖尊两个字,都不能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