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柄之下,那枚红线系着的澄碧骨玉,晶莹剔透得像一方不属于尘世的青空。

    “孟槐大人,你说得没错,我对碧岚她,实有私心。”

    鬼王厉昀先是望着骨玉,微微出了神,又抬起头看向碧岚离开的方向,眸含浅笑,声如温玉,“不过,并非是我直接告诉过她我的名字,只是前段日子,我刚好教给了她一些口诀。”

    鬼王偏头略一回想,忽而莞尔,“原以为她过段时间会自己找来问我,口诀中的机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自己猜到了。碧岚她,有些地方,可能跟我们预估的并不一样。虽然她现在修为平庸,不记前事。可我还是觉得,你也好,我也好,我们虽然口口声声爱她,但未真正把她放在能与我们平视的位置……也许从前,我们就已经低看了她。”

    “自家妖尊什么底子,我自然比你更清楚。我可以与你合作,装作表面不和,麻痹天界一二。但姻缘一事你知道的,我先前在她面前说的也并非玩笑,”孟槐听不下去了,淡淡打断他,“原是少渊上神当日定下来的,鬼王与妖尊的亲事。少渊上神羽化之前也托人嘱咐过我,有机会的话,定要好好照顾她。水麒麟与她,昔日皆陪伴在少渊上神身侧,他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我在一日,你跟她,你们两个,注定不能有深的缘分。你的厚意,你的爱惜,她不可能回报,也回报不了。”

    孟槐几乎一股脑把心中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他瞬息闪念。

    她已经因为天界苍慈,狠受过一段情伤,又几乎折了性命。偏偏鬼王这样拖着日子,在她想起来少渊上神,想起来水麒麟之前,加注自己的情分……鬼王虽然眼瞧着无害纯善,令人如沐春风。但这种人往往最不可靠,怎么看,怎么都不如宽厚心仁的水麒麟,教人心里踏实。

    这样一想,孟槐越说,心中越是觉得不安。

    “不知孟槐大人有没有想过,少渊上神当日定下的亲事,或许并不是指她跟水麒麟两个人?”鬼王双眸微低,笑意如春水般潋滟。

    “若是我要助她恢复记忆,也偏要她把我也放心上呢?”

    “不可能。”孟槐叹了一口气,一眼横过,“她本来就没有心,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忘了少渊上神。再说……”

    孟槐恍惚觉得有哪儿不对,待反应过来,心中怒意顿生。他在碧岚面前,对鬼王的一番咄咄逼人虽是有意演的,但眼下,他连桌案上的茶盏看着都不顺眼,分明想甩袖挥手。

    直接给砸了。

    “一回事归一回事。我好歹也算她半个长辈,既然话都说到如此没有转圜的地步了,你身为君子,难道不该清楚,不应强人所难,你,当及早知难而退吗?”

    这段日子,莫不是她受了委屈做你侍女,才令你生了错觉上了瘾,以为你能一直留她在身边似的?

    退?

    “那是旁的人,又不是我。我可从未自认过,自己是君子。”

    鬼王厉昀语气清淡,并不高昂。却仿佛有一种不折不易的弥坚笃定。

    她似乎是喜欢君子的。他也渐渐明白,以苍慈一般的逼人之势,只会让她生了退却。

    但他再也做不到,以君子之思远远看着她,以君子之礼远远守着她。

    她惜命惜得要紧,做鬼时,也常常被其他鬼嘲笑胆小。但他知道,她心里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当初,在他安心做君子,想要把自己无耻龌龊的心思藏起来,做了决定不打扰她的时候,一不留神,她就跳下了九重天。

    后来,在醴渊,他丢了记忆。茫茫雪天里,她笑得脆弱破碎而坚定张扬,为了不死在献祭灭魂阵,她毫不犹豫地挺身没入了她亲手送给他的匕首里。

    鬼王缓缓阖上了眼睛。

    做君子,不过一身虚的名节,即使被她讨厌,哪又能有她的命重要?

    “你……”孟槐微微一怔。

    还有人,能如此光明正大的无耻吗?

    鬼王厉昀一身白衣,在四周苍翠绿意的深静中,愈发显得如浮冰砌玉般,寂寥得明显。

    “还有一事,”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语气带了些淡若无痕的委屈,听着软了几分,“可我听闻孟槐大人,昔日并不阻拦妖尊,甚至为了妖尊,在几界寻觅大好男色……”

    孟槐咳了一声,心中浮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是有此事。可她身为妖尊,就算有几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首,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少渊上神让我照顾她,我自然是万般想着顾着先让她开心。”

    孟槐顿了顿,警觉起来,“厉昀你,你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不知是不是孟槐的错觉,他总觉得说到男色,鬼王厉昀唇边的笑意浅淡了些。

    鬼王厉昀垂了眼睑,眉眼闪动了一下,“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在她感情一事上,孟槐大人未必只对我一人苛刻敌意了些……”

    孟槐撤开目光,眉眼皱出了棱角。

    直觉鬼王外在太有欺骗性。再这样盯着他说话,怕是自己都要着了他的道。

    这不废话么?

    当初她说要去找天界苍慈,他心里便是十万个不同意的。但拗不过她的心思,加上又有水麒麟担保说他会陪她,他也有事要去天界。他才松动了片刻,这一松动,便几乎酿成大错。

    前车之鉴在前,他心里想,别人最多想着做个男妾,她只是得了一时新鲜,一分也不能撼动水麒麟的位置。

    现如今你既然已是鬼王,身份尊崇,自是不肯伏低做小的。当初你又差点舍了自己的命,为她铸了鬼根,自己记忆暂失,跌入醴渊幻境。牺牲这么多,你会甘心,会不惦记能够匹配得了位置的回报?

    我若不早断了你的念想,水麒麟头上恐怕迟早一片暗翠……

    指不定发绿得有多瘆人。

    “面首是面首,与成亲一事并不能相提并论。厉昀,我虽不认同你,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你现在既然已经占了鬼王的位置,我劝你一句,你还是莫要自贱身份,拿自己与他们比较。”

    “面首么?若她身边没有别的人,或许,这一身份,也未尝不可……”

    鬼王长睫轻覆,遮住眼底清晰的失落,“我以前,的确羡慕过他们。”

    听了鬼王的话,孟槐觉得跟突然着了一个兜头霹雳般,面色一瞬转为灰白。

    “算了,这次我不拦着你,但你也不要想着再做什么作弊的小动作,好让她把你一时放心上。我还担心,等她记起了少渊上神,连水麒麟都不愿一看呢……”孟槐忍不住长吁短叹,“我是不知道,你对她为何情重,可到时候,等她回忆都补了回来,既有少渊上神,恐怕就更没你什么事了。话先说在前面,你不过一腔单相思罢了,你既自愿做这些,便莫要因她无法回馈你,而过于伤心,更莫要到时候抱怨我,或者记恨她。”

    这话说得十分自私。

    其中的道理,比说话的语气,却更为自私。

    孟槐目光有些闪烁,但他为了碧岚,也不得不选择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