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一种物质,他的特性大家都知道,你们书上也应该写到,燃烧与空气有关,但它的作用也可以由其他物质代替,比如火药中的硝石。空气若要归类的话,应该自成一类,如果硬要寻找相似的物质,可以算作一种流体。”赵抗话才说了几句就被打断了。虽然很不高兴,但赵抗知道,一般来说,打断别人说话的,要么就是没有教养,在这里应该不会存在这种人;还有一种可能,则是他突然受到启发,而有话不吐不快,如果不马上开口,就会忘记或是走样。想明白这点,赵抗不禁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那位站起来的学生,竟然就是刚才那位回答过张宝贝问题的高年级。

    “对不起……”那名高年级学生站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但还是咬牙把问题问了出来,“是像水那样的吗?”

    “没关系,坐下吧,是有些像水,不过要稀薄得多,所以一般情况下,大风远没有洪水的破坏力大。”赵抗覆掌虚按,示意那名学生坐下,可谁知他刚一坐下就又站了起来,这下赵抗脸色也有些变了,这小子也太不懂规矩了!而旁听的附中校长则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心想这下可是被那个小兔崽子给害惨了……

    “也就是说,如果一种装置在空中都能提供动力,那么在水中只会更大是吗?”那名学生有些激动地问道。

    “那也不尽然,要看实际情况。”赵抗刚说到这,就发现那名学生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翻起了书包,他倒反而不再生气,有些好奇起来,只见那名高年级学生从书包中拿出了一只竹蜻蜓。这下可把他的校长给气坏了,平时见这些娃娃学习挺用功的,没想到居然还把玩具带到了学校,看来不好好整顿下校内的学风是不行了。

    可赵抗却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眼前一亮,喜道,“你是说,将这个用在水里?作为船只的动力装置?好像有点意思,你试验过没有?”

    “这船那么贵,学生家贫,试验不起。院长您是拨给了一些试验经费,可还是远远不够,而且还有那么多人一起争……”那名学生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其实也是皇族子弟,但却由于父母双亡而衣食无着,赵抗虽然对皇族就学免去了所有的学杂费,并且还提供免费的伙食和基本的衣物,但也不会再多给他们零花钱,对外的理由是为了防止他们养成依赖性心理,但谁又知道是不是他那小气的老毛病又犯了呢?

    赵抗不觉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就驳斥道,“难道一开始就得用真船来试验吗?你可以先做成模型嘛,如果你能证明在相同动力情况下,装配这种动力装置的船只航速更快,那么我也绝不会吝惜拨款,让你研制可以用在大船上的动力装置。”

    “谢谢陛……院长”那名学生激动之下差点就破例叫回赵抗校外的身份了,好在及时改了回来。由于他实在太着急看到结果,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离开找要好的同学动手试验了,而他的校长则早已麻木,自认为这校长的宝座肯定是保不住了。

    “别急,叫什么名字还没说呢!”不管怎么样,赵抗对这个小伙子的朝气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想到他还是赵抗当初从北方救回的,从他身上可以看出这些年来对他们改造教育的成果,赵抗心中更是欣慰。

    “还没想好,就叫螺旋桨吧。”那个学生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答道。其实螺旋桨这玩意陆仁就算记忆力再垃圾也不可能不记得,但在他看来这玩意太复杂,古代是搞不出来的,所以他就没跟赵抗提过。谁知这个创意现在却被一个中学生提出了,可是这个小伙子并不知道,要研造出实用的螺旋桨,有一个巨大的难题必须解决,那么结果是陆仁错了,还是这个小伙子错了呢?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来……

    而这时的赵抗却有些哭笑不得,“我是问你的名字!”。也不能怪赵抗健忘,这皇族的子弟都不认识。实在是时隔太久,而这小子当时还不过是个孩童,他哪儿记得住啊?何况宗族虽然在靖康之乱中大多横死,但即使只算太宗系的子孙,依然有数百人之多,赵抗可没工夫玩点名游戏,除了他的堂兄弟和亲侄子以外,他基本上是一个都不认识。

    “我叫赵检。”那名学生答道。赵抗不允许在学校里用“小人”之类的谦称,说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自尊心,其实只是为了方便而已。

    赵抗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心中一阵尴尬,连忙摆摆手让他坐下了。原来根据赵检这个名字推断,他还是赵抗的叔叔,当然,只是远房堂叔,不过怎么也能够让赵抗恶心一阵了,万恶的辈分啊!

    赵检坐下后,赵抗好不容易才将被中途斩断的思路重新连接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对赵检插话的诅咒,“至于这位同学说到的为什么火药密封时点燃会爆炸的问题,应该是这样的,大部分物质都具有热胀冷缩的特性,这一燃烧不就热了?一热体积不就变大了?黄豆发芽的试验你们都做过吧,道理应该是类似的。当然,这些我因为没那个时间,并没有验证过。”。陆仁当初怕赵抗听不懂,再说估计也用不到(就陆仁那点残缺不全的知识,确实没什么用处),所以并没教他基础化学,这下终于出问题了。

    张宝贝果然立刻提出了异议,“如果只是受热膨胀,怎么也不应该有爆炸那样猛烈啊?”

    赵抗只能无奈地耸耸肩,“那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思考原因,并通过试验验证了。”

    第四百六十章 理性与科学

    就在张宝贝低头思考该怎么设计试验的时候,赵抗却面色肃然,拿起石笔(陆仁不知道怎么制作粉笔,而弄出黑板却很简单,所以暂时只能拿石笔代替了)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词——“理性”与“科学”。

    “所谓理性,就是指我们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必须一切从实际出发,而不能盲信盲从,也不能感情用事。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这世上从来没有全知全能的人,要敢于怀疑权威。举个简单的例子,你说某某某不好,为什么呢?你说你讨厌他,所以他不好,这就不是理性的态度。而如果因为这个人欺负女同学,所以说他不是好人,就有些理性的色彩了,当然,现实中的人往往要比这复杂得多,并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衡量。再举个我自己的例子,如果我提拔一员将领是因为我自己的喜好,那么就是感性的态度;或者是因为众臣的推荐,那虽然并不完全可靠,但总算带了一点理性的色彩;而若是因为他过往的战绩,那便是更加理性的态度。理性态度的最高层次是就事论事,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只能不断地接近这个目标,而不能达到,因为人类终究是有感情的啊!”赵抗说到这里有点口干,喝了口茶之后才继续讲了下去,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全都听得很入神。赵抗虽然讲课的次数不多,一般来说也不传授什么具体的知识,但这些启发思维的课程却将是他们一生的财富。

    “说到理性,就不能不谈到怀疑,和信任一样,怀疑也是需要勇气的,特别当你怀疑的,是那些权威的时候。诚然,由于你们的年龄和阅历,你们的怀疑大多是错误的、不切实际的甚至是荒谬的,而你们在质疑权威时所听到的指责比我说的这些还要严厉得多。但是,人类只有受到批评和质疑才能发现错误,并通过改正它们来提高自己,一个真正的智者和勇士应该欢迎这种敢于怀疑一切的态度。正所谓‘初生之犊不怕虎’,如果连年轻人都畏畏缩缩不敢质疑,还能指望那些老人吗?”赵抗的话引起了教室内一阵骚动,正如他所乐见的那样,真的有学生站起来反驳了,这正是他一直推崇的怀疑精神,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它终于开始在赵国的年轻人中萌芽了!

    “院长,学生不明白,既然您这么推崇怀疑精神,那为什么在军队里还是一切以服从为优先呢?”一位毕业班的学生站了起来,道出了很多同学心中的疑惑。

    “这很正常,因为古往今来无数次的战争都证明了军队之中若各行其是,那是必败无疑的,这不正是一种理性的态度吗?”赵抗微笑着作出了解答,“但是我从没禁止部下对我的决定提出异议,但是,意见可以保留,而命令必须服从。这是由于怀疑精神的生效是需要厚积薄发的,而战争决出胜负却要快得多,所以,两者并不矛盾。”

    谈完理性这个话题之后,赵抗又谈起了“科学”这自然还是当初陆仁提到过的。不过由于陆仁表达能力的缺陷,赵抗当时只听到了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直到现在他才将其整理出来,但是他总结出的这个“科学”由于缺乏大量的相关知识作为外延,而更接近于哲学概念。赵抗认为,科学无处不在,如果一种理论具有可重复性,并且在同等条件下的检验中没有被证明是错误的,那么它就是科学。

    “也就是说,科学就是正确的理论吗?”一个梳着小辫的女生站起来问道。说起来好在举手发言的方式也已经发明出来,要不然这种课堂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倒不一定,只要一种已被验证过的理论还没被证明是错误,不管它事实上是对是错,那么它就是科学。”赵抗笑了笑,示意她坐下。现在赵国的妇女虽然较之本土解放了很多,但能到这里来上学的还是少之又少,尤其刚才那位女生还不是皇族的公主,这就更罕见了,所以赵抗也下意识地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科学未必一定正确,正确的也不一定是科学。科学不但表示一类理论,它还代表着一种态度和精神。”赵抗继续说道,“我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我说我现在很快乐,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却谈不上科学。因为是不是快乐只有我自己知道,无法重复,而不吃东西会饿死这个结论就肯定是科学的,因为无数个先例证明了,不吃东西真的会饿死,它已被重复过、验证过。而以科学的态度看待分析天下万事万物,这就是科学精神!虽然科学未必正确,但科学精神却非常可贵,因为只有可以重复、可以检验的知识,才能扩散开去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如果一种理论只适用于某些极其特殊的情况,那就算再怎么厉害,又有多大用处呢?打个比方吧,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固然珍贵无比,但是对我来说又如何比得上千千万万把平常得多的利剑呢?而对农民来说,它更是比不上那些不值钱的锄头!”

    学生中的不少人都是商人子弟,一下子就起了共鸣,刚安静了没多久的教室里很快又热闹了起来。而赵抗饶有趣味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并没有立即制止讲台下面的叽叽喳喳,但这时却又有一位学生“不识好歹”地举手提问。

    “院长您将这个什么科学讲得如此重要,为什么以前的书里却从没提到过呢?”一位短发(赵国由于儒家思想不受推崇,再加上地处热带、亚热带,这两年留短发的人越来越多)的少年站起来问道。

    “那是因为,在现在的中土,已经没有科学了……”赵抗叹息道,“刚才我所说的,是科学的实质,但就表象来看,科学其实是技术的更高层次。技术是探寻该怎么做,而科学则是研究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就是探究事物发展的内在规律,不过两者之间也有重叠的领域。”

    看到赵抗在黑板上画出的两个部分重叠的圆,有些学生似乎已经恍然大悟,也有些学生仍在苦思。

    “简单来说,科学是一种规律性的学问,有了它,技术才更容易传承下去。历朝历代我们中土失传的技术成果何止千万,固然与我们的工匠藏私与动不动就波及全境的大规模战乱有很大关系,但也不可否认在很大程度上由于是我们没有科学的缘故。你们是要问我是从哪儿知道科学的吗?先师生前曾对我说,科学现在只存在于遥远的西方,比大食更遥远。如果你们有兴趣并敢于冒险的话,可以乘着我们开发出的最新型海船到大食去学习取经,那里应该也有些皮毛,等你们打下一定基础之后,再继续向西也不迟。”说到这里赵抗突然叹了口气道,“只怕你们的父母舍不得你们去啊!”

    第四百六十一章 物理

    这些年轻的学生本就大多处于叛逆期,赵抗又是他们最为崇拜的偶像,经他一蛊惑,几乎所有人都群情激奋,大有父母不同意就要跟他们断绝关系的势头。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即使在海运空前发达的现在,远航到大食本部依然有着很大的风险,更别说是欧洲了。而且他们还得克服语言不通,与风俗迥异(中国伪君子多,外国真小人多。作为个体来说,伪君子比真小人危险,但作为群体,欺软怕硬、见利忘义的真小人无疑要可怕得多,因为他们无所顾忌。再加上当时的西方仍然处于蒙昧时期,文明程度比起野蛮的“地理大发现”时期还要低得多,奔赴欧洲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的大难题。好在赵抗见讲话的效果有些过头,连忙将话题稍微转向,这才平息了学生们即将失控的情绪。

    “其实,我们中土也曾经出现过科学,而且在当初要比西方先进(这是赵抗胡诌的,主要是怕影响大家的自信,其实在东西方科学的萌芽时期,只能说东西方各有所长,但是古希腊的科学虽然受到了很大的破坏,好歹留下了根,而东方的科学萌芽则被彻底扼杀)得多。”赵抗见大家普遍一副迷糊不解的样子,便接着解释道,“科学这个词是我新创的,在我国古代,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物理’(指的是事物的内在规律,与西方科学体系中的物理学是两码事)。”

    赵抗“物理”这个词刚一出口,学生中有几个读书较多的就明白过来,“院长您说的是《墨经》?”。的确,先秦墨家以“物理”和“名辩”闻名天下,但是这几个学生也颇为不解,就现在的资料来看,墨家在技术上的确很有独到之处,但似乎和赵抗先前提到的“科学”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

    “由于儒家上千年来的持续打压,墨家的典籍如今已经十不存一,即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从其中看出科学的影子。比如他对圆和平的定义,‘圆,一中同长也。’、‘平,同高也。’,这已经开始对客观规律进行总结,与技术范畴的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着本质的区别。墨家还发现了诸多自然现象,并进行了分析研究,比如绞盘和凹面镜等精密机械的发明,没有科学理论的指导,是根本不可能的。虽然如今我们还能看到的已经只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皮毛,但仅就成就而言,依然不比西方逊色,这足以令我们这些后世子孙为之自豪。”

    赵抗这段话有些过于拔高墨家的成就,是因为他并不想在传播科学精神的同时,影响到学生们的民族自信心。赵抗希望汉人既能够谦虚地向其他民族学习任何强于自己的地方,又始终保持“我们汉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这一坚定的信心,就如同日本人始终相信自己是“神的子孙”一样,历史上每个强大的民族莫不如是。只有这样,汉民族才不至于在学习其他文明的同时而失去自我的发展,而沦为其他民族的跟班。何况,对于墨家当年在科技上的成就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谁都无法说清,因为自汉代(秦代统一的时间太短了,中国社会的转型归根到底是到汉代才形成趋势的)完成史无前例的大一统之后,墨家就因失去生存的土壤而迅速衰败下去,比汉武帝的“罢黜百家”还要早得多。而魔门创立于西汉后期,那时的墨家早就不复当年的盛况。即使如此,《魔典》中保留下来的那一小部分技术资料依然令人惊叹,所以墨家极盛时在科技上的成就不逊于古希腊,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有化学例外,因为墨家是反对炼丹术与炼金术的。

    但就表面看来,这些也只能是臆测而已,赵抗的拔高明显缺乏实际依据,某些学生当场提出了异议,“院长,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那么我们只需要重新走上先贤走过的正确道路,不再打压异端思想,那么科学的重新出现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又何必不远万里跑到西方去学习呢?”

    “那是因为,墨家的很多科技成果虽然还在为民造福,但是他们的研究方法却全都失传了,而科学的研究方法若要从无到有再次产生,不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契机,我们等不起啊!”赵抗语气沉痛地说道,“其实,虽然我们都没去过西方,但是从东西方的商贸交流看来,他们现在的科技水平未必就比我们高。所以,对你们来说,重点应该是学习那些研究和思想方法,而不是那些具体的结论和技术成果。另外,墨家的‘名辩’也非常有意义,你们必须好好学习,因为只有口才出众或者文笔流畅,才能将那些科学理论浅显明白地解释给大众,科学归根到底还是要有用才行,这是最高的原则,你们要牢记!”

    赵抗原本只想上半天课,但却被年轻人的激情所感染,而足足讲了一天,而这一天被后世称为“科学复兴之始”当时听讲的毛头小伙子中的很多人,都成为了不少领域的奠基人,而更多的学子则在日后西行求学的途中因海难或疾疫甚至是宗教审判而不幸罹难。所以后世的中国科学家又常称那段时期为“血色年代”……

    而赵抗自己也有很大的收获,那就是藉着与学生们的讨论,赵抗对墨学的理解更胜从前,而赵国的道德体系也由此发端。由此也可以猜到赵国的道德体系自然与墨家思想有着不少相通之处,但是赵抗显然比墨家的创始人更为务实。比起“兼爱”、“非攻”之类超出客观实际或者是自缚手脚的思想,赵抗提倡的“互利共赢”思想,无疑有着很强的实践性。其实赵抗是想提倡“利他”思想的,但是大多数人都有着自私自利的本性,如果要求得太高,反而逼得他们不得不做伪君子。所以赵抗认为,如果能在“利他”的同时,自己也有所收获,那无疑是上佳的选择,而且实行起来也非常容易:比如工商业者开发出某种商品满足消费者的需要,这无疑是帮助了他人,而自己也赚取了利润,这种互利的行为毫无疑问将受到赵抗的表彰和提倡;而工场主给工人加发工钱以改善他们的生活,工人们则更加卖力地工作,这也是互利,一样会受到鼓励。

    至于损己利人这样过于崇高的行为,赵抗采取了不鼓励、不反对的态度,因为这样做会打击其他人行善的积极性。而那些损人利己的家伙,则在确认后普遍遭到人民的唾弃和谴责,至于那些唯利是图、屡教不改的家伙,则都被赵抗毫不犹豫地发配到了败德城。但也正是由此开始,败德城获得了大量的高素质(只指能力)人口,而迅速发展为赵国乃至东方最繁荣的大都市之一……

    第四百六十二章 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