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是有计划在南城建屋子,但这是雍炽体恤前几日被洪水淹了的难民,分给他们住的,这些京郊的百姓被赶到南城,才发现连南城的难民营都轮不上自己,地也被陆家收走,日日夜夜无事可做,大人小孩饿得直哭,把朝廷又骂了十几遍。

    陆家看这些人的怨恨被移到朝廷身上,自然在下头偷着乐。

    陆茗叹口气:“民生多艰啊,依你说,此事该如何办?”

    陆唯时道:“这些人都是朝廷子民,父亲身为首辅,理应为朝廷分忧,若真的发生地震,咱们家的山湖庄子不在地震区,不如让那些人在那里住些日子。”

    陆茗胡须抖动,他家的山湖庄子被人誉为“群山入斗,湖水环绕”,是极好的地势,也是他们家的脉势所聚。

    如今要分给这些穷苦不堪之人,他如果愿意?

    但他身为首辅,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还是懂的,沉吟点头道:“时儿能如此想,为父甚是欣慰,若是真有了地震,我们陆家收留他们就是。”

    第88章 袒露

    雍炽不动声色, 照旧上朝,只是状若无意般在下朝后把陆茗留下。

    “听说陆相今日在忙南城的事宜?”雍炽体恤道:“房屋搭建不易,陆相辛苦。”

    “臣谢陛下关怀。”陆茗在雍炽面前很是恭敬:“能为陛下分忧, 是臣之幸。”

    雍炽笑笑:“听说里头有些人并不是难民, 以往也是有田契有庄子的?”

    听闻这话,陆茗心里登时一颤, 但是并无多大慌乱:“是,臣是想着陛下明年要建别宫, 京郊的地势甚好,臣特意把一部分百姓迁挪出去, 好给陛下建筑行宫。”

    雍炽甚爱建造别宫, 京城除了排云台, 还有不少仿江南塞北的建筑。

    陆茗出身工部,这些都是他督促着为雍炽所建,可谓很得圣心。

    陆茗看眼下有了危局, 自然打算故技重施。

    “当然。”陆茗笑道:“臣自然不会亏待百姓,那些人原本世代生活在京郊,很是偏僻, 如今臣把他们移到南城,由朝廷给他们建屋。”

    雍炽漫不经心道:“恩,这也算是安置妥当了。”

    嘴上如此说,心下却不禁冷笑,什么给自己修筑别宫?明明是陆家人心不足, 总想着拧拧百姓身上的油水,如今看事情败露,才忙把锅扔给自己,说是为建行宫, 再说那些百姓虽然在京郊,但那地契都是自家的,如今被赶到南城,说好听了是进京安置,说难听了是流离失所。

    “陆相的心意朕领了。”雍炽顺水推舟的笑道:“那些百姓的地契还是拿来给冯公公吧,他近日也闲,建造行宫的事由他督办。”

    陆茗只得道:“是,臣今日就把地契拿来给公公。”

    雍炽点头:“陆相办事,朕一向放心。”

    陆茗高居首辅,除了家世渊源,也是因为他的确是能臣。

    雍炽对之所以闲的自在,自然是因为有陆茗这种能臣帮他干活儿。

    所以即使雍炽知晓陆茗贪婪,手头不干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提点打压一番,一来二去,陆茗手里的账目,其实大半都进了国库。

    只是如今雍炽知晓陆家在后头搞事,甚至和萧家有勾结,那自然不愿意容忍。

    陆茗却还不晓得其中关卡,仍觉得如同往常一般,破财就能免灾,还咬咬牙,主动把前几个月矿山的油水分出一大半给雍炽。

    雍炽心满意足,偏偏还要叹口气,状若无意道:“朕贵为一国之主,还要要仰仗陆相,给你讨钱啊。”

    陆茗半点便宜都没讨到,气得牙酸,还要恭敬道:“臣的自然都是陛下的。”

    出了宫殿,陆茗胸口憋闷。

    雍炽明明是个年轻的帝王,平时也散漫慵懒,总给你一种有机可乘的……错觉。

    然而只要是自己稍有动作,雍炽就能把他手里的账目摸得清清楚楚,他贵为首辅,也只能上赶着巴结!今日没说几句话,已经把他占来的地契,银子都一并要了过去。

    陆茗叹口气,肉疼自己的银子。

    雍炽只想首辅干活,却不愿首辅像从前那般占便宜……

    这也是陆家想要和萧家联手的一个原因。

    京城这几日阴雨连绵,南城的百姓居无定所,眼巴巴望着朝廷来人盖房安置,但等了半晌,却等到了太后的敬天礼佛大典。

    太后信佛,京城的百姓们更信佛,在京郊有不少佛寺,每日的香火都很旺盛。

    敬天礼佛一年一度,是皇家为天下祈福的重大典礼。

    齐宥一早就随太后前往檀拓寺,此处是位于京郊的皇家寺院,专门供皇亲贵眷礼佛,今日太后率众人敬天礼佛,京城的百姓们站满了沿途,恭送太后等人入庙祈福,齐宥纵马立于队伍前列,显得乖巧又精神,引得不少人议论。

    “听说这位就是齐家的小公子,书法是一绝,本次礼佛的佛经都是他写的……”

    “太后敬天礼佛,但愿我们也能沾些好运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京郊,太后等人自然是寺中贵客,檀拓寺早已清散人群,专等太后一行人到来。

    齐宥和众人随太后拾阶而上,走到恢弘正殿中。

    太后把齐宥所写的佛经恭恭敬敬放在佛龛前,虔诚跪拜礼佛。

    三叩之后,太后虔诚的念诵佛经,事毕,正要把手中燃烧的香插在香炉上,忽听外间传出一阵喧闹。

    太后皱起眉头,对身畔的齐宥道:“你出去瞧瞧,这是又闹什么呢?”

    齐宥答应一声,正准备站起身出门,已有官员来报:“娘娘,京城……地震了,南城的山崖塌陷,陛下派人前去勘测,如今外面有些乱。”

    太后眉目一震,望向高大的佛像:“京城……地震了?”

    “是,就刚才。”那官员擦着汗:“陛下嘱咐让您也快些回宫,莫再外头耽搁。”

    太后敬天礼佛向来是百姓翘首以盼的,结果这边正礼佛,那头就地震了,那些百姓情急之下,不定会对太后做出什么不敬之事。

    太后并未惊慌,按规矩恭恭敬敬上完三柱香,拜别了寺内方丈,才缓缓走出佛寺。

    齐宥跟随在太后身侧,心里不禁开始惦念雍炽。

    地震一来,安置难民又成了头等大事,他那边难免会忙乱……

    太后又问陪同的官员:“陛下可去了南城?”

    凡出现灾害,皇室高官按理会露面慰问一番。

    官员忙躬身道:“陛下未去,但是陆相已经前去安抚,还把南城流离失所的人都带去了自家的别院,不少人都夸朝廷仁厚呢。”

    太后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陆唯时正在别院照拂蜂拥而至的难民,他生性妥帖,照顾人亦极为细心。

    “这茶怎么是凉的?”陆唯时用手背贴贴茶壶,吩咐下人:“还不去换一壶热茶?”

    下人领命而去,众人看丞相公子竟然丝毫没有架子,不但把自己请到家中,还事无巨细的照顾,心下都很是感恩。

    “哥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上前拉住陆唯时衣袖:“我弟弟手好疼,都流血了,娘说哥哥最有办法,你能帮帮我们么?”

    陆唯时转眸望去,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手掌血肉模糊,站在院子里,瑟缩的直往母亲怀里扎。

    陆唯时忙走上前,撩袍蹲下,熟练的替他包扎好伤口。

    他蹲在地上,袍角曳地,整个人却依然纤尘不染,如谪仙般清雅,却又如邻家的少年般妥帖,望之让人亲近。

    有谁不喜欢这样的少年呢?

    没多时,南城的难民已经对陆唯时掏心掏肺,并纷纷向他讨主意。

    “陆公子,你来说说,我们本来世世代代,好好守着庄稼过活,结果朝廷非要让我们移居到南城。”这些人涕泪横流:“本想着到南城好好过日子,又闹出了地震……陆公子,你说说,上天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此事有关陆家,陆唯时眼眸一转,笑着不说话。

    “这地震好巧不巧,偏偏赶在朝廷给我们建屋时来了,按理说这是天灾……”

    陆唯时淡淡打断道:“这不是天灾。”

    “地震时上天降罚,自然是……因为有人触怒了佛祖。”

    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们本觉得太后一礼佛,京城就地震,实在太过诡异,但他们人微言轻,自然不敢说这种叛逆的话。

    “太后礼佛过很多次,从没出过事,晚辈认为此事和太后无关……”陆唯时叹口气,语气很是沉重:“其实此事说到底……还是怪晚辈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