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

    呼唤声在身前响起,暂时又拉住她的思绪,于是她下意识地又“嗯”了声。

    然而呼唤声未停,依旧在耳边回响。

    她睁开眼,见冬梅姑姑一脸担忧地俯身看她。

    “冬梅姑姑,我没事,别担心。”谎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嘴角自动上扬露出笑容。

    冬梅姑姑疑心重重地看着她。

    前些天,睢鹭问她公主状况时,冬梅姑姑还觉得没问题。

    但这么些天来,日复一日贴身侍奉着,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算冬梅姑姑心思粗,又朴素地认为吃好喝好便是好,此时却也不得不怀疑。

    往常听侍女们说起这些事儿,公主哪里会是这种敷衍模样。

    私底下,她从来没什么淑女的架子,道起人是非来,都是恨不得跟侍女们一起幸灾乐祸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是多喜庆的日子,满京城都知道她要大婚,满京城都知道天子对她的看重从未有丝毫减少,满京城都歆羡嫉妒她的受宠和好运。

    这样大喜的时刻,为什么偏偏她脸上没有喜色?

    “公主,您不高兴吗?”

    冬梅姑姑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里话被春石说了出来。

    此时她也顾不上训斥春石没规矩,忙紧盯着乐安看。

    而乐安,却再度嘴角僵硬地上扬,露出标准的、漂亮的,却又假地明显的笑容。

    “没有啊。”她说。

    “我很高兴。”她道。

    夏日风起,蝉鸣阵阵,她躺在斑竹编制的摇椅上,身后满面花架,花影零零散散落在她身上,仿佛斑竹泪一般。

    “公主……”

    冬梅姑姑呆愣半晌,忽然叫了一声,泪水顷刻沿着老迈的脸颊留下。

    “您怎么了啊公主!”

    *

    怎么了呢……

    乐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一切顺利,明明人人欢喜,明明她得到了一切,身份、地位、名声、财富、美貌……哦,甚至一个看起来十分不错,起码她自己很满意的驸马。

    看起来,她的人生简直已经圆满到不能更圆满,她若再不开心,简直就该被天下仍生活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们唾面啐脸,再被狠狠骂一句“矫情”。

    就连过去的她都会唾弃的程度。

    可她也没办法。

    早在睢鹭察觉到她的异样之前,她自己便已经意识到了。

    这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发生,也并非突然受到什么刺激,而是缓缓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就像一根筋,一日日地拉扯,一日日地失去韧性,初时可能毫无所觉,而真等到察觉时,早已为时已晚。

    起初是放松,是放下一切后的如释重负。

    似乎是从那日起,那一日,她为了改革科举做了一切能够做的,然后将后续交给旁人,她只需等待结果的那日。

    她放下了一切,于是轻松又惬意,于是狠狠地睡了个懒觉,觉得疲倦顿消。

    然后因为跟睢鹭的婚事,引起一些闲言碎语,她又有了事儿做,于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去为了这桩世人眼中不可能好的婚事去战斗。

    然后她成功了。

    李承平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尊荣,体面,地位,于是婚事的一切阻碍迎刃而解,连说闲话的人都不再有了。

    她似乎大获全胜。

    可又似乎一败涂地。

    因为在那之后,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骑马、投壶、打牌、听曲儿……好玩是好玩的,然而还政后的四年里,早就玩腻了听腻了啊。

    甚至跟睢鹭的婚事,这桩她自己曾经坚持得来的婚事,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反正他离了她也能活。

    反正此时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甚至与她的关系本身,还会阻碍到他的前途。

    既然如此,干脆解开就算了啊?

    可是他不答应。

    那……也就随他吧。

    无所谓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空空落落,身体松松散散,每日昏昏欲睡,浑浑噩噩。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对吧——

    “公主。”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乐安抬眼去看。

    精致无双的少年容颜就在她眼前。

    看来是冬梅姑姑找来的救兵。

    “你来了啊。”她笑笑,本来还想招招手,但又觉得惫懒,便索性省略了,只给出那敷衍的几个字,和标准的假笑。

    “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用笑的,我又不会笑你。”

    睢鹭长袍一撇,毫无形象地坐在她身前,又不经问询,不讲礼仪地,直接伸手,捉住她的两只手。

    双手突然被捉,亲密的触感让乐安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自己那被另一双手完全包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