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的主人似乎不在,乐安走到菜畦间也不见人出来。

    乐安便慢慢往里走,看着脚下这些生长地旺盛的蔬菜,仿佛看到很久以前,那个“臻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吃白饭的,努力开垦荒地,除草种菜,做着一切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然而终究也不知道,那片她亲手开垦的菜地最后怎样了,那些蔬菜最后有没有填饱谁的肚子,又或者如那个炸面叶儿的女子一般,消失于战乱的践踏中。

    以前和齐庸言在一起那么久,竟然也忘记问他。

    是啊,那时候她和他心里都装着太多事,那还有心思惦记着一块小小的菜地?

    乐安笑笑,随即突然停下脚步。

    一只体表青翠碧绿的蚂蚱,突然从菜叶上,蹦跶到了她身上。

    乐安屏住呼吸,忽然出手,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其捂住。

    “抓到了!”她兴奋地喊了一声,随即扭头对身后的睢鹭道:“这个也可以吃,把头去掉,身子和腿一烤就可以吃了,可香了,你知道吗?”

    睢鹭不意外地点头,长在乡间的孩子,自然知道这种“小零食”。

    但金枝玉叶的公主却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

    然而事实却是她知道,不仅知道,而且还肯定吃过,不然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么又只会是那段时间里的经历。

    果不其然——

    “……从那个炸面叶儿的农妇家中离开后,我不知道去哪里,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一波流民,他们原本是京畿附近的农人,实在活不下去了,便结伴到京城找活路。”

    “……一路上干粮早就吃光了,只能看到什么吃什么,比起野菜野草,这种蚂蚱已经算得上难得的美味了,因此,如果找着了蚂蚱,甚至会发生争抢,甚至……死人。”

    乐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蚂蚱。

    这只蚂蚱长得很是肥大,几乎有她半根中指长,小指肚粗,两只后腿也很强健有力。

    放在当时的流民群里,这简直就是上好的加餐,活生生的肉。

    事实上,她说的还算是保守了,流民吃蚂蚱时,哪里还会在意什么去不去头,直接连头烤了一起吃,一片翅膀都不给浪费,只不过她听那些流民里的人说,他们以前没流浪时,也会捉了蚂蚱,去头烤了吃。

    只不过,那时是打牙祭,解馋,吃着玩,而后来,是为了活命。

    多可笑哪。

    一个人,一个重逾百斤,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竟然要靠一只尚不及自己指头大的小虫子活命。

    乐安捏了捏那只可怜的蚂蚱,蚂蚱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只知道奋力地挣扎着,弱小,无力,却又生机勃勃。

    乐安松开手,蚂蚱立刻弹跳而出,眨眼间,翠绿的身子没入菜畦里,再也找不着踪影。

    身后突然又传来睢鹭的声音:

    “现在,再不会那样了。”

    “你所经历的那些,不会再发生了。”

    乐安转头看他。

    睢鹭仍然捧着那一大纸包麻叶儿,样子看着有点儿傻,但他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

    “如今一切都已经变了。”

    “人们不必担心一生辛苦所得被一场战乱随意夺去,不必担心乱兵过境家破人亡,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炸麻叶儿可以放芝麻,五十文可以买上一大包,荒废的土地也种上了种子。”

    “而这一切,是你的功劳。”

    “你欠那个妇人的永远还不上了,但是你用努力,给了更多人更好的生活。”

    “你不必愧疚,不必遗憾,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

    乐安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突然——

    “噗!”

    “你在安慰我吗?”她问道。

    睢鹭不说话了。

    乐安“哼”了一声。

    “你安慰人的功夫真差劲。”

    她有自知之明。

    如今的天下,她固然出了一份力,但又如何能说出“都是她的功劳”这种话呢?未免太自大也太不尊敬那所有为这天下苍生而努力的人们了。

    还有,说到时移世易,今时已不再是往日……

    这个的确,今时今日,的确已经没有大的战乱,她目之所及的一切,也尽是一片繁华景象,可是,也只是目之所及啊。

    她当然还清晰的记得,在她仍在高位时,每日每日都要解决的无数天灾人祸,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无数偏远的地方,仍有无数悬而未决的难题等待着被解决。

    甚至哪怕是这里,天子脚下的京城,真就清明朗朗,一派无暇了吗?

    当然不是。

    一切平静的水面下都暗藏着涌动的深流,执掌天下者,就仿佛抱独木涉江,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被浪打翻,平静的水面突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