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抱上乐安公主大腿,光凭他自个儿,考到老死也考不上进士,还状元?——哼!”

    ……

    这样的议论不独发生在这一处。

    宽敞的吏部大堂足以容纳许多人,平时人少时,大声说话都能听到回声,但此时人很多,而这很多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着,如飞蠓,如蚊蚋,单个的声浪不大,但它们却如潮汐般汹涌着,聚合着,合在一起,便成了能叫人惊骇丧命的巨浪。

    而被这巨浪包裹着的,便是那个笔挺站立着的年轻人。

    而年轻人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巨浪,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嗓音清朗:

    “……学生的官职自然是听凭大人安排,公主常对学生说,官品虽分上下,却不分贵贱,皆是为国为民分君之忧之士,因此,无论大人给学生安排什么职位,均是学生之幸,学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话一落,周遭的潮汐又起。

    “啧啧,说得多好听,可还不是明里暗里要官儿?他说没怨言,林大人还真敢给他安排个小官了?”

    “我倒觉得,林大人可以挑挑有没有什么没实权的高品官,既打发了他让他有个台阶下,也不会叫一个无德的蠢材占据高位,误事误国。”

    “此言有理!”

    ……

    林东奇原本是胸有成竹的。

    只是打发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戴两顶高帽,好生好话的把人送走就行,说不定人走了还觉得他亲切和蔼呢。

    ——毕竟才十七八岁,毛都没长全呢,就算是状元又如何?

    因此他踌躇满志地出来,结果没想到,睢鹭说话竟如此直接,丝毫不带拐弯抹角的,直问他为何迟迟未接到铨选的通知。

    ——那他还能说啥?总不能真说忘了,傻子都知道这话是蒙傻子,于是只能托词忙,又将卢相教的那番碍于身份不好安排的话搬出来。

    结果却又被睢鹭堵回来。

    可他仍旧不慌。

    任睢鹭怎么心甘情愿当小官,只要他还顶着乐安公主驸马身份,别说七八品的县丞主簿,就连九品典仪他也当不成!

    所以,他此刻说地再好听也没用。

    林东奇老神在在地想着,然后,眼角的余光便发现——悄悄、或者说正大光明地看向他和睢鹭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耳朵出毛病了。

    怎么感觉官衙外面有什么声音?

    到底心里有鬼,虽然自觉优势在我,但林东奇还是决定速战速决,赶紧打发了这个瘟星走。

    “……驸马说得对,说得对,之后下官定会再和尚书大人及黄大人慎重商议您的事儿,不过您看,今日实在是太忙碌,下官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人不是,不如——”

    睢鹭看着林东奇笑容可掬的脸,听着他敷衍搪塞的话,然而眼角的余光,竖起的耳朵,却一直关注着官衙外。

    直到听到一阵喧哗。

    直到听到有许多人,仿佛列队一般,整齐而有力地向着此处前来。

    他脸上忽然露出笑。

    “林大人。”他唤道。

    “欸?”林东奇正想着怎么把“不如您今儿先回去”这句赶客的话更加委婉地表达出来,突然被睢鹭打断,便愣了一下,傻傻应了一声。

    然后今日——他便再也没能出过声。

    “学生也知道诸位大人政务繁忙,因此,安排官职的事且不急,但既然大人都陪学生说了这么久话了,想来这会儿应该也不至于太过忙碌,而学生又听说,铨选考试其实也不甚复杂,所以——”睢鹭突然扬高了声音。

    他的嗓音本就清亮如玉石相击,咬字也清晰,此时一音量一高,便登时盖过那些繁多却琐碎低微如蚊蚋的议论声,叫大堂内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话。

    低头窃窃私语的人们也不禁抬头看向他。

    于是便见那个容颜惊人的少年,此刻正笑地粲然如花,扬声道:

    “——不如,此刻就在这里,由大人来为学生我主持铨选如何?”

    伴着他这一声落下,大堂外正行来许多人。

    他们穿着各色官服,他们许多身上有雪,他们站在一个女子的身后,他们看着那个大堂中高声讲话的年轻人,眼里露出了笑。

    *

    “大人,大人!”

    那个接待了睢鹭的小吏连滚带爬地跑进官署深处。

    吏部官衙很大,而吏部尚书卢祁实,则居在离大堂较远的后面,寻常小事并不会由他出面,比如今日睢鹭到访,其实也不算太小的事,小吏在并报给林东奇后,林东奇便立刻又禀报给了卢祁实,不过,卢祁实并不在意。

    “你去应付他吧,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卢祁实挥挥手便叫林东奇出去了,转而接着跟卢玄慎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