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睁大了眼,呼吸急促,一直规矩不敢动的手,终于抬起,想要抚摸眼前的面庞。

    然而——

    “你说,”忽然,她扭头看向旁边,笑盈盈地问着旁边的人,“趁现在揍他一顿的话,他明天会不会记得?”

    他抬起的手空空地落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触碰到,他愣了片刻,然后目光随着她的目光移动,于是才终于看到了,她身旁,那如繁星如朗月的少年。

    “试试?”少年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紧接着便又将目光缠在她身上,映着烛火的眼眸带着笑看着她,一边还挽起了袖子,举起拳头,做势朝他这边挥了挥。

    “嗯……”

    她沉吟了片刻,一副十分想要试试又犹豫纠结的模样,最终,她又看向他。

    “算了!”

    她说道,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

    那目光让他觉得很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

    “这个人,打破脑袋也没用的,丝毫不会悔改,若是改了,他也就不是他了,这点,我早就知道的。”她叹气,微笑,摇了摇头,笑容里有股释然和无奈,然后,她便再不看他,而是微笑着,看向她身边的少年,握住他的手。

    “某种程度而言,我还要感谢他。”

    “感谢他,让我下定了决心。”

    少年眼瞳微微睁大,“嗯?”

    她凑近少年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什么。

    少年的眼睛睁地更大。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涩然。

    “我知道这不容易,你——愿意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反手回握紧她的手,眉眼都笑弯地看着她:

    “我愿意。”

    ……

    他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

    她和那少年的对话,他听在耳里,虽然还有些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只能抓住个别字眼,只能看清他们紧握的手,和彼此对望的脸。

    多好啊,多恩爱的夫妻啊。

    他混混沌沌地想着。

    这样才更像真实的梦境啊。

    没错,梦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该妄想,不可妄想。

    连在梦里都不可放肆。

    他闭上了眼。

    脑袋好像更晕沉了,仿佛潜入无尽的深海里,就像在琼州的那些年,压抑至绝望时,他会跳入那深不可测的海水里,下潜、下潜、一直下潜……于是大脑再也无暇思考其他,只剩下下潜的欲望和求生的本能苦苦对抗。

    可是海底那么黑暗,那么窒息。

    他其实不想下潜。

    他其实想浮出海面。

    下潜是逃避,上浮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所以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一个能将他从深海拉出来的人……

    “你这混蛋……”

    忽然有声音从海面传来。

    不,不是海面。

    他恍恍惚惚睁眼,却又看到了她的面庞。

    不,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她只会在一旁看着不是吗?

    他无声讽刺地笑着。

    “既然要走了,既然你明天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我就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她忽然俯下身,眼里带笑:

    “你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是因为这就是你自认为的‘忠’吗?是因为在怀才不遇、被所有人看不起几十年后,终于有人看到了你、提拔了你、重用了你?对吗?那么,我就告诉你,其实……”

    她的脸庞再次靠近,举手遮唇,红润的双唇凑近他耳边。

    其实?

    其实什么?

    他迷蒙地看着她带笑的眼,红润的唇,仿佛有一点清醒的头脑再次被她的靠近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暇思考。

    “其实……”

    终于,她贴在他耳边,说出了后面的话,声音轻如春日的风、晴日的雪、早晨的露水、夜幕里的烛火……

    然而,听在他耳中,却恍如春日的雷霆、炎夏的暴雨、卷起巨浪的风、荒原中的篝火……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着她!

    她却没心没肺地笑着,浑然不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就要起身,就要离开,对着她身边的少年道,“我们走吧。”

    不,不能走。

    不能走!

    他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猛然起身,衣衫带动地身前的条案杯盘噼里啪啦地响,可是他不管,急切地、恐慌地,向前一扑,抓住她!

    他抓到了她的裙角。

    他触碰到了她裸露在衣袖外的手掌。

    被夜风吹得有一点凉,但——

    柔软,细滑,泛着不知什么味道的冰冷又热烈的香气,那香气将他本就昏了的头脑彻底搅昏,叫他肆意妄为、胆大包天,刚要握紧那手,甚至借此将她整个人都抓住——

    少年突然暴起的身影矫健如白鹤,一拉一推之间,他被一肘击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而她,则被那少年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