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气氛一时压抑又沉寂。

    许久之后,武青雪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手扶着后腰缓缓的站起来,一边顺手将手里的信纸揉在了掌心里,一边咬着牙尽量隐忍着脾气道:“既然来了,我就顺便去探望一下父亲吧,我这个做女儿的……居然都不知道他受了伤。”

    她的神情,看上去其实很不自然,只不过武青钰也只当是她一个女子受了信上那件事的刺激才会如此,并不曾多想。

    钱妈妈也赶紧收摄心神,上来扶她往外走。

    武青钰引着她出帐篷:“我陪你过去吧。”

    “不用!”走到帐篷门口,武青雪就抬手拦住了他,唇角勉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来,“二哥你忙吧,指给我帅帐的位置就好,我自己过去,和父亲说两句话就走。”

    武青钰略想了下就点头:“那好吧,雨天路不好走,你注意着点,右前方绕过去,最大最高的那个帐篷就是。”

    “好!”武青雪含糊着应了声,就被钱妈妈扶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武青钰站在帐篷门口目送,神色之间一片怅惘。

    妹妹才十六岁,年纪轻轻就没了夫婿,后半生若是不改嫁,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家里母亲的事还一直悬而未决,如今武青雪这里又出了这样的变故,总有种祸不单行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武青雪主仆已经拐过一个弯,走得没了影。

    长泰从旁边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公子,信上说的事,大小姐信了么?她应该不会再另外起疑了吧?”

    他们是猜测陆之训背后必然被人收买和指使了,可是二公子对大小姐解释,肯定就是力求尽快将这件事的风声给压下去,不叫她再惦念提及了,自是希望一切止于这封信上的内容。

    “那倒不至于。”武青钰飞快的收摄心神,“她到底只是个妇道人家,军中有关的事,她想不到那么深远。”

    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就又眉峰敛起,正色问道:“这些天让你去暗查和陆之训有所往来的可疑人等,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长泰摇头:“去陆家吊唁的所有人属下都一一甄别排查过,并且还套过陆府陆之训的随从和军中用得顺手的亲兵的话,也都没人知道他还跟什么可疑的外人接触过。”

    武青钰闻言,就更是一筹莫展的思忖道:“我一开始觉得指使他的一定是南梁的奸细,可父亲遇刺重伤都已经七八天了,虽然咱们军中及时对外封锁了消息,可如果事情是南梁人的刺客混进来做的,就算不用打探,他们也该知道父亲已然被刺客重伤,可是这些天里,对面城池也没有半点调兵动武的迹象……”

    当时真正刺伤武勋的那个刺客已经当场逃脱了,必然会把自己得手的消息带回去给指使他的人。

    但凡是南梁人做的,那么他们既然知道武勋被重伤,这时候趁机起兵攻城,趁虚而入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对方却半点动作也没有,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难道——

    是他追查的方向错了?

    武青钰想来就百思不解,一筹莫展。

    长泰忙道:“公子您一大早起来还没吃东西呢,属下去给您拿点吃的来,午后还要巡营呢。”

    “嗯!”武青钰转身进帐篷,一边吩咐,“雪儿那里,她要是回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再安排两个亲兵护送。”

    “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另一边武青雪也由钱妈妈扶着去了武勋的帐篷。

    武勋受伤,这已经是第八天,虽然有大夫精心调制的金疮药替他诊治,可是因为胸前的伤口是贯穿伤,一时半会儿也还不能随意下地走动,只能在床上养着。

    他的亲兵进去禀报,说侯府的大小姐来了,他当场就变了脸色。

    可是人都到了帅帐外面了,又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总不能再赶走,他便让亲兵拿了软枕给他撑在身后,坐了起来。

    武青雪从外面进来。

    因为下雨,郊外的路又不好走,这时候她的绣鞋和裙摆已经全湿全脏了。

    武勋看过去一眼就皱了眉头,板着脸训斥:“这样的天气怎么还到处乱跑,再者说了……这军营重地,岂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能来的?简直胡闹。”

    武青雪走上前去,看见他灰败的脸色和明显消瘦凹陷下去了的脸颊——

    很奇怪的,脸上并没有一个女儿在见到重伤的父亲时候的伤心和担忧,反而十分冷淡和阴沉。

    她抿着唇,一语不发的往前走。

    武勋何等机警的一个人,自然立刻就发现了反常,只是还没等反应过来,武青雪已经直挺挺的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武勋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一时怔愣。

    武青雪言简意赅的已经抛出几个字:“父亲!我要回京城。”

    武勋听的一愣,和钱妈妈一起倒抽了口气,然后脸色就又瞬间更阴沉了几分下来,再次确认道:“你刚说什么?”

    “女儿说,想要回京城。”武青雪道,扬起脸来,神色间再不是平时见到父亲时候的恭敬和顺从,冥冥之中仿佛是带着很浓重的怨念和戾气,一字一顿,不卑不亢。

    武勋被她这神情语气震得心头猛地一跳,腮边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似的动了动。

    钱妈妈也有点慌张了,赶紧弯身去拉武青雪,一边低声的劝道:“大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您现在怀着身子,胎都没坐稳,哪能奔波。快别说孩子话,起来吧,侯爷也正病着呢。”

    武青雪却是完全不为所动,使劲的甩开她的手,脸上表情仍是坚决的死死盯着武勋。

    武勋在家中一直是个很有权威的父亲,还从没有哪个孩子在他面前这样给他示威让他下不来台的……

    加上他这阵子不能下地,很多事情都只能看着干着急,本来已经情绪暴躁了,此时更是一点就着,紧跟着也是目色一沉,怒喝道:“别在这里给为父耍小孩子脾气,赶紧回家去!”

    到底是因为陆之训的事,他自认为愧对女儿,却也只能尽量的压抑住脾气,没太让武青雪难堪。

    本来他都已经忍耐退让到了极致了,却完全不曾想他这个向来恭谨懂事的长女今天却突然一反常态,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问闻言冷笑一声,反问道:“家?父亲叫我回哪个家?我现在的家在哪里?”

    要知道,武勋在定远侯府就是绝对的权威,就是老夫人跟他之间说话也都是有商有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