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是对孟氏横眉冷对,但对他们这些做孙子孙女的,确实都很照顾,也就是武青琼,后来大些的时候太过恃宠而骄,仗着孟氏就各种找武昙的茬儿,两个人闹起来,老夫人是一力护着武昙的……

    武青钰跟着来京住进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是懂事了的,他这些年胡闹,也只是跟武青林较劲和故意同孟氏置气的,打从内心深处,也从来没有冲着老夫人的。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也露出悲悯的神色,摇头道:“你已经很懂事了,你母亲的事上,你怕我重处她,那是出于为人子的本分,我知道你心里也苦,这阵子才一避着躲在外面不肯进这个家门,这些事情上,原就是我们这些做长辈们的未能以身作则,闹出了乱子,却要你一个孩子夹在中间为难。今天你又将雪姐儿的事都一一对我言明,就更足见你是个深明大义,识大体的孩子。”

    武青钰微微垂下了眼眸,苦涩道:“可是孙儿却屡次让祖母为难了……”

    要不是看着他,上回孟氏都做出屡次毒计谋杀婆母的恶事来了,放在哪一家里,也不可能放过她。

    可现在——

    武家却只将她禁足起来,对外也没透露一个字……

    老夫人苦笑了一声,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旁边:“你母亲做了那样的事,说真的,打从心底里,我其实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有因必有果,这些年我与她之间本就是貌合神离的虚担了个婆媳名分,要论情分,本就是没有的,也怨不得她会那般的算计。事后处置她或是对外遮掩此事,也都不是冲着她,而是为的保全咱们定远侯府里里外外的名声。这座侯府,经营四代人,能支持到如今,其中有多少眼泪和鲜血,你们这些在外冲锋陷阵做爷们儿的都比我这老太婆清楚。”

    “是……”武青钰若有所思的点头应承了。

    老夫人道:“既然你父亲回来了,那你母亲的事就交由他处置吧,我也就不插手了,但是有一点……”

    老夫人说着一顿。

    武青林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神色郑重的看着她道:“孙儿都明白!祖母在我母亲的事情上面隐忍,对我们兄妹几个都一视同仁的照拂,无非只是想看我们这些做小辈的都能和和睦睦的在一起,继续把咱们这座侯府,几代人的心血经营下去。”

    “好孩子!”老夫人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居然有泪光闪烁。

    “祖母……”武青钰担忧的叫了一声。

    老夫人回过神来,连忙转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就又挂上了笑容:“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多的我就不嘱咐了,就是另有一件事……你那媳妇儿,你要好好待她,这阵子你一任性跑出去了倒是清净,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心腹,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在我这老太婆面前强颜欢笑,也是怪不容易的。女子的这一生,本就比不得男儿的天地宽广,在这宅子里过着,也唯有夫妻和顺了,才能有些念想的,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听祖母的话,这趟回来就在京中多呆一阵子,好歹陪着瑶丫头把这一胎生下来再说,建功立业的事也不急在这一年半载。”

    “是!祖母教训的是,原就是我的不是,孙儿听祖母的。”提起林彦瑶,武青钰就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他这趟回来,本来就很有点没脸去见新婚的妻子,可林彦瑶非但没责怪,反而还很细致的安慰他孟氏的事,帮他排解……

    思来想去,他这会儿确实也想开了——

    谁家的大宅院里没几件糟心的事,凡事总要有个底线和取舍的,他不可能每件事都压在自己的心上。

    已经发生的事,既已无力改变,那就顺其自然吧,最重要的——

    是不能辜负了眼前真正值得抓住和把握的一切的人和事。

    眼见着时辰也不早了,武青钰就没在老夫人屋里多留,告退了出来。

    周妈妈送走了他之后才进的屋子,见老夫人脸上神色如常,才稍稍的放了心,让人端了新炖的鸡汤进来:“都这个时辰了,奴婢想老夫人也是没胃口多吃的,就让小厨房炖了鸡汤,您喝一碗垫垫吧。”

    顿了一下,又补充:“哦,另外几个院子,奴婢也都打发人送过去了。二小姐向来挑嘴儿,今儿个夜里又憋了气,想来也是没心思吃饭了,大小姐和二少夫人两个都是带着身子的,是须得好生补一补的。”

    老夫人倒是没推辞,走回炕桌旁边坐下,接了汤盅喝汤,一边语气冷淡的吩咐:“雪姐儿这次回来,怕是来者不善,明面上不要声张,多注意她一些,对外的话……就说她夫婿新丧,忧思成疾,实在是怕肚子里的孩子受她心绪牵连养不好,这才回娘家来小住的。”

    按理说,武家这一辈的三个姑娘,嫁了两个,就剩武昙一个,可那个萧樾本来自己就最是个没规矩的,想来也不会在乎她们武家女儿的风评好坏,可是——

    林彦瑶年后就要生了,武青林就算再推脱,左不过这三两年之内也要娶妻生子。

    武昙那事儿,总还能全部推到萧樾身上,让萧樾去背这个黑锅,却又总不能让武青雪再连累了家声,到时候她的曾孙女们就不好嫁了……

    “是!奴婢晓得了。”周妈妈应下,但转念一想还是唏嘘,忍不住的叹息,“大小姐当初也是知书达理的,这怎么……”

    “以前她事事顺遂,自然可以什么都不计较,这刀子不砍到自己身上,谁都不会知道疼。”老夫人道,“如今孟氏眼见着是翻不了身了,她又年纪轻轻守了寡……唉!”

    说起武青雪的这个处境,也不是不心疼的。

    老夫人重重的叹了口气:“我还真怕她会做出点什么事来。”

    周妈妈就只是垂首听着,并不好掺言。

    老夫人随后回过神来,也就不再思量这些,吃完了鸡汤就叫人打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睡下了。

    武勋回来,已经是下半夜,过来了后院一趟,见老夫人屋里熄了灯,就又回了前院。

    武昙本以为他回来一定会忍不住去见孟氏的,可是他就住在了外书房里,不仅没去找孟氏,甚至于连问都没跟府里的下人问起过。

    次日一早,武昙仍是早早的起身,要准备跟随老夫人进宫的。

    可是她这天却有点犹豫——

    因为武勋没起,想来是宫里交代的,让他能歇个一两日再按部就班的去宫里哭灵。

    她要是进宫去了,武勋一时兴起,白天去见了孟氏——

    她就赶不上听墙角了……

    为了这事儿,武昙左右为难,用早膳的时候就很有点心不在焉。

    早膳这阵子一直都是晟王府那边雷鸣亲自快马送来的,用的大食盒,虽然天气转凉了,可送到的时候往往还冒着热气。

    萧樾要做的事,本来就是别人左右不了的,所以这阵子她这边都习惯了,索性早上就不叫老夫人这里的小厨房开火了。

    两人刚坐下,吃了没两筷子,老夫人就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不禁叹了口气调侃:“多大点事,就值得你这样茶饭不思的?你心里膈应,那就少见她,不搭理就是,好歹等宫里的丧事办完了再说别的。”

    “嗯!”其实不是为了武青雪的事,武昙是烦武青雪,但还不至于为了她的事就落了心病,只是又不能明着跟老夫人说,就只含糊了一声。

    两人正吃着饭,外面武青雪就被钱妈妈扶着进来了。

    她应该是没怎么睡觉,脸色不是很好,进门就有点小心翼翼的挤出一个笑容来,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孙女儿本来还想赶个早的,没曾想……还是晚了。”

    老夫人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你身子重,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没叫她坐下来一起吃,也没明着说打发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