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心寒之余,更是感觉到了深深地无力和恐慌。

    武勖的手搁置在膝盖上,听着老夫人泣血一般声声的控诉,他只是下意识的微微蜷缩了手指,片刻之后,才不咸不淡的冷讽一笑:“事到如今,母亲还提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平白的伤了母子感情。其实您完全可以当那一切都是孟氏那女人胡诌出来的,不予理会便罢了。这十多年来……咱们母子之间……”

    顿了一下,又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难道相处的不好吗?”

    事到如今,他竟还能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一番话来?

    老夫人愕然的张了几次嘴,都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声困难。

    她眼前坐在灯影下的儿子。

    明明是这十多年来看惯了的面孔,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眼前坐着的仿佛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压根就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儿子。

    “你觉得很好?”隐忍了半天的情绪,老夫人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爆发,“你还觉得这样很好?你杀了你大哥和弟弟,又把我这个做母亲的耍的团团转,现如今竟还得寸进尺,连你大哥的最后一点血脉都不放过,你抢了他的爵位要了他的命!你跟他可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你杀了他,还有……还有勤哥儿……他那时候才多大?你一步一步踩着他们身上的血肉走过来的,你……居然还跟我说这很好?”

    她浑浊的双目之中,隐隐的有泪光浮动,却咬紧了牙关,没叫泪落下来,只就盯着武勖,字字控诉:“这么些年里,午夜梦回的时候,你难道就不会想起你的那两个兄弟,你就不会睡不着觉吗?”

    “成王败寇!”武勖前面是一直听着她骂的,搁在膝上的手指握紧又松开了数次,此刻低低的呢喃了一句,再一抬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却又忽的就是面目狰狞的嘶吼出来:“有什么办法?只要有他在,我永远都出不了头!”

    他暴躁的抬手一掀,就将炕桌整个掀翻砸在了地上。

    然后站起来,一头狂躁的野兽一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霍的回转身来,额上青筋隐现,盯着老夫人的面孔道:“大哥是天子骄子,这侯府里的一切,他生下来就全都是他的,别人沾不得分毫。可是凭什么?”

    他往前一个箭步奔到老夫人面前,双手卡着老夫人的胳膊,逼视她的面孔,咬牙切齿却又刻意压着嗓子质问:“诚如母亲你方才所言,我们兄弟都是你生的,我们都是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是凭什么这府里所有的一切都合该是大哥的?就因为他比我早两年被生出来,他就该花团锦簇的坐享一切,而我就只能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施舍,吃一口他咽不下去的残羹冷炙吗?”

    老夫人被他吼得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发空,心如刀绞的同时又感受到了深深地无力。

    武勖却也仿佛是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情绪才找到了突破口,也有种决堤之势,继续咬牙切齿的控诉:“母亲,这不公平!我不愿意活在他的阴影里,我也不想做这些事,可是我得出头……只有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我才能出头!”

    “你……你这个孽障!”老夫人急怒攻心,挣扎了半天,最后积攒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就是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可——

    也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这一巴掌甩出去根本就没什么力道。

    武勖只是脸上震了震。

    他先是微微怔愣,随后,就完全无所谓的失声笑了出来。

    然后,一撩袍角,端端正正的跪在了老夫人面前,脸上还是不带半分愧疚之色的抬头定定的迎着老夫人的目光道:“母亲您要打要骂都随意,儿子全都受着。毕竟,是您生养了儿子一场,即使您和父亲都偏心……儿子也会好生侍奉您,将来好好的为您养老送终的。”

    他这话,也不无赌气的成分在里头。

    老夫人按着胸口,眼中神色悲痛和愤恨交加,与他对峙了良久之后,终还是无力的败下阵来,沉痛的一声哀嚎:“啊……”

    她的身体,缓缓佝偻起来,捶胸顿足。

    对于一个已经是丧心病狂了一般的疯子,道理是讲不通的,可是——

    眼下这要怎么办?

    青林和昙丫头怎么办?整个武家要怎么办?

    老夫人觉得是被人堵在了死胡同里,切身的体会到了一种无路可走的悲哀。

    好半晌,她才撑着力气稍稍坐直了身子,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的指着跪在地上的武勖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清醒?就算不为了旁人,你自己的那几个孩子你也不顾了吗?你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叫钰儿以后如何自处?你说我偏心?好,姑且就当是我和你父亲偏心,既是如此,你现在也是为人父的,就更该为自己的亲生骨肉们打算打算。弑兄杀弟,通敌叛国……你这是要把你那几个孩子也一并逼死么?你没有想过,你走了这条路,我们武家最终会落个什么下场?孩子们又会怎么样?你这样一味地为名为利,都不考虑后果的吗?骨肉亲情在你的眼里到底算什么?都是你进阶的垫脚石是吧?”

    “现在说这些,已经一文不值了!”武勖道,自嘲的苦笑一声,“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没机会回头了。母亲若是还在意这个武家,在意孩子们……那便只当那天夜里不曾见过孟氏,咱们还像过去一样,一家人继续母慈子孝的过日子。”

    当年,他所走的第一步,就是靠着南梁人的扶持才成功了,有了那第一步的勾结之后——

    现在确实没有任何退路可走了。

    老夫人虽是心中愤怒和不甘心,可到如今,也只觉得骑虎难下。

    武勖不收手,就要一错再错;他若就此悬崖勒马——

    南梁人不会放过他,整个武家都要跟着他赔进去。

    她自己一把老骨头了,都说儿女是债,也不在乎舍出去替儿子平了这场冤孽,可那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啊,除了这侯府里的一家子,还有京城宗族的几十口,郴州老家的上百口武氏族人……

    他们都做错了什么,要替这个畜生买单?

    周妈妈守在院子外面,隐约听见这屋子里摔打的动静,胆战心惊了半晌,可因为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并不敢往院子里凑,直到武勖从屋里出来,她才急急忙忙的跑回屋子里。

    屋子里炕桌都被掀翻了,狼藉一片。

    老夫人坐在炕上,双目空洞的默默垂泪。

    她是个十分倔强的人,一向都强势,周妈妈还是头次见她这样,顿时就眼睛一酸,连忙上前将她抱住了:“老夫人,消消火!您消消火!无论是出了天大的事,您都得想开,这日子还得往前看啊!”

    往前看,前面就是等着整个武氏一族的死胡同。

    老夫人闻言,眼泪就更是簌簌的往下落,悲痛道:“都是我的错,生出这样的孽障来,将来到了地底下,我有何颜面去见老侯爷,去见武家的列祖列宗啊……”

    周妈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她这样子就十分的心疼,只抱着她不住的安抚。

    房顶伏着的武昙抿抿唇,示意青瓷把她拎下去。

    青瓷将她带下房顶,仍是从屋后的夹道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武昙沉默的带着她往回走。

    青瓷却是不放心的频频回头张望:“主子您不去看看武老夫人么?”

    “没事。”武昙道,神色之间却是鲜有的凝重,“祖母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十二年她已经经历过此生最大的打击了,现在……哪怕是为了我和哥哥,她也不会允许自己有事,一定会撑下去的。周妈妈陪着她,不会有事的,反而我若是现在就赶着过去安抚……才会叫武勖起疑我是知道了什么,那样祖母反而更不放心。”

    她之所以会过来,也不是为着偷听的,横竖武勖的那点破事儿她已经摸了个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