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嬷嬷上前扶着她从肩舆上下来,主仆一行浩浩荡荡往寝宫大门口走。

    梁帝的仪仗停在那,他人却没在辇车上,显然已经进宫里去了。

    王皇后抬脚跨进了院子,就先侧目给金嬷嬷使了个眼色:“打发丫头们都下去吧,再去把逢春找来。”

    逢春,就是之前给她通风报信的那个二等宫女。

    “是!”金嬷嬷略颔首,转头目光凌厉一扫,下头的宫女太监都会意,自觉退下了,而她自然不能让王皇后身边完全没人,自己没敢擅离职守,又给随行的一个大宫女寒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找逢春过来。

    寒玉点点头,悄无声息的赶紧快跑离去。

    金嬷嬷扶着王皇后进了正殿。

    彼时那殿内就只仓促的点了两盏宫灯,主仆两人刚一脚跨进门去,王皇后张了张嘴:“臣妾……”

    想要请安,却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留守宫中的另一个大宫女寒竹正匍匐在地,跪在梁帝脚下。

    梁帝背对着门口,因为他今天只穿了一身暗色的便服,加上这殿内光线很暗,所以之前隔着院子王皇后才一眼没注意到他是站在这殿中的。

    此刻他听闻脚步声,骤然回头,眼中光芒阴鸷的抬手就给了王皇后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梁帝年纪大了,现在身体又不好,这一巴掌甩出去,其实力道不算很大。

    王皇后的脑袋只是朝旁边偏了一下,甚至都没有头晕眼花。

    只是——

    他们夫妻几十年,纵然貌合神离,梁帝也一直给足了她体面,从不曾当面动过她一指头。

    这一巴掌,到底还是让王皇后脸上火辣辣的。

    她怔愣着,捂着脸缓缓抬头看过来。

    跪在地上的寒竹本来是不敢抬头的,但是被这动静惊动,转头看见皇后娘娘居然挨了打,心中惊惧之余当场就哽咽着哭了出来:“娘娘,逢春……悬梁了……”

    梁帝前脚过来,知道她是王皇后的心腹,直接就叫人按住了她追问给王皇后线报的人,她自知扛不住,自然就招了,结果奉命去寻逢春过来回话,找到逢春的住处却发现早就挂在房梁上,尸体都冷透了。

    逢春刚过来王皇后面前告密领了个大功劳,扭头就吊死了……

    傻子也知道这事情必有猫腻。

    寒竹也无法,回来复命的时候果然就见梁帝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即便对方没有质问她,她也吓得两股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再就起不来了。

    现在王皇后刚一回来就挨了巴掌,她当然知道必然还是因为这件事,所以赶忙就脱口道出了实情。

    王皇后本来是因为梁帝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心中悲愤恼怒,然则情绪还不及调动到脸上,听了这个消息就如遭雷击的狠狠一愣,瞪着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寒竹用了最大的勇气克制,声音也还是抖抖索索的,又再重复了一遍:“方才陛下过来,奴婢就去后面寻逢春,结果就发现她已经吊死在梁上了,像是……自缢。”

    王皇后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突然有点混乱起来。

    逢春只是告诉她大胤的晟王妃乔装混进宫里来了,哪怕是对梁帝来说,这都不算是个坏消息,按理来说,这丫头根本就犯不着自裁的。

    现在逢春死了,那就只能变相的证明武昙的话是对的——

    这件事里另有猫腻。

    逢春不敢再来她面前当面对质。

    她提供的这个消息本来是没有问题的,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这个消息来源的渠道上。

    武昙说这是有人要借刀杀人,所以,是背后透露消息给逢春的人杀死或者逼死了她?

    那么——

    那个人,究竟是谁?

    “自缢?一定不是!”王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表情都透着狠厉的低头盯着跪在她脚下的寒竹,“去给我查,究竟是谁杀了她,还有今天傍晚前后她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可是她这座寝宫里,里里外外几十个奴才,每天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傍晚前后又赶上传膳……

    话是这么说,可话一出口,王皇后就知道这事情是够呛能查出眉目来了。

    若是逢春还活着,那么还有可能撬开她的嘴巴,可偏偏她一时疏忽,现在人都死了,那边是死无对证,这也就难怪梁帝会恼羞成怒的给了她一巴掌。

    王皇后话音刚落,又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样,殿外就有一个梁帝的御前侍卫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的冲着梁帝摇了摇头:“陛下,都查问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王皇后身子不易察觉的震了震。

    梁帝挥挥手示意那侍卫先下去,同时目光冷飕飕的盯着她,沉声怒斥:“你是已经老糊涂了么?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能弄出这么大的纰漏来?”

    这个女人,一次次的背着他行事,与他背道而驰,这本身就已经叫他大为光火。

    现在看来,她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算计自己了?反而昏聩至此,连身边人的反常都注意不到?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该做的她不做,反而成天异想天开的去算计些有的没的!

    若说梁帝之前对王皇后的感觉就只是不喜,那么毫无疑问,这一刻,已经转化成深深地憎恶。

    王皇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是触及对方眼底幽暗冰冷的色彩,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而梁帝这时候显然也没工夫和她在这里算旧账,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就大步往外走,一面冷声道:“最近就不要再出门乱晃了,关起门来好好理一理你自己的宫务吧!”

    这是个禁足令!

    王皇后一辈子也没遭遇过这样的待遇,现在都一把年纪了,反而一再被梁帝狠狠的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