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得来的?那位阮先生亲口告诉他的呗!

    梁元旭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瞬间哑了声音,低着头掩饰闪躲的目光。

    他身后跪着的那几个下属只当他还不肯接受现实,就扯了下他的袖子大着胆子小声的劝:“王爷,小的们盯了整夜,那驿馆里的确没有一个人进出过,后来大总管亲自带人去搜的,逐一盘查过大胤晟王妃带来的随从,太孙……太孙殿下并不在其列。”

    梁元旭的信心其实很薄弱,毕竟梁晋的存在是阮先生诱导他想起来的,他只是看着那人很像,却没有近距离的当面去确认,现在确实没找到人……

    他早就对那位阮先生存了芥蒂,所以这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再多问当时的细节,他心里就已经开始倾向于相信是那位阮先生又给他挖了个坑。

    他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用力的掐着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压下暴怒的情绪,却是神思不属,半天没办法回答梁帝的问话。

    梁帝等到不耐烦,用力猛拍了下桌子,再度喝问道:“朕在问你话,你犹豫什么?在想着怎么欺君吗?”

    “儿臣不敢!”梁元旭吓了一跳,赶忙伏地磕头,同时脑中思绪纷乱,他已经无法思考了,为了减少梁帝对他的怀疑,他便心一横,僵硬的吐出字来:“父皇,儿臣……儿臣许是看错了……昨夜晟王妃一行进宫时,儿臣远远地看见了,和她走在一起的那个内侍看着像极了梁晋……”

    他这时候总算是知道什么叫打碎牙齿和血吞了,这一切的事情明明都是姓阮的搞出来的,他却非但要替对方背锅,还要不遗余力的维护对方,简直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什么?”梁帝听了这话,直接就被气笑了。

    不过同时,他也下意识的回忆了一下昨天在武昙身边的另一个内侍,他已经三年没见过梁晋了,对方现在能有多高?因为以前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时隔三年之后,他现在甚至都有点记不清那孩子的面孔了。

    他绞尽脑汁的想,也想要尽量确认一下会不会真的是大胤方面的什么阴谋,可脑中却唯余很多的不确定。

    最后,他就眉头深锁的看向陆启元。

    陆启元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陛下,昨天跟着晟王妃的那位奴才有特意仔细的辨认过,确实只是个眼生的小子。”

    主要是把门的御林军和藏在暗处的景王府的心腹全都信誓旦旦的说没有看见有大胤人进出驿馆,而那里边人又没少,逐一核对,就是没有梁晋这个人在。

    梁元旭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再不能等下去,只能伏地再磕头:“是儿臣糊涂,没看清楚就枉下判断,虚惊一场不说,还让那些大胤人看了笑话,儿臣……而臣知错。”

    他尽量摆出虔诚忏悔的姿态把脑袋磕得通红。

    梁帝却手一掀,将展开在面前案上的一打供词和慎刑司递上来的一份陈情奏折一并朝他扔去:“你岂止是糊涂,你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看看这些供词吧……严丝合缝,所有的线索直指要毒害朕的幕后主使就是你!”

    第676章 弃子,你在算计我?

    梁元旭惊慌失措的将飘落在他手边的几张纸捡起来,一目十行的看,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看过之后,他又迫不及待的爬过去,将落在稍远地方的折子也捡起来,飞快的扫了一遍,等看到最后,胸中就被怒火和恐惧充斥着,一面觉得自己是要被烧着引爆了,一方面却被其上供词吓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梁帝只是冷冷的盯着他,并不说话。

    梁元旭自己飞快的定了定神,开口辩驳:“父皇,行刺一事绝对是无稽之谈,这些供词串联起来,虽然矛头都直指儿臣,可是……可是事情若真是儿臣做下的,我又怎会如此不小心,刚好留下了一条完整的线索等着被人拿捏和追查呢?最不济……最不济杀人灭口我总是会的吧?儿臣冤枉,这绝对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将儿臣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慎刑司审出来的供词很有意思,先是那个给梁帝下毒的小太监供述自己是受梁元旭的收买,将梁元旭是在何时何地与自己联系上的,并且用了怎样的说辞说服自己替他做事的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于他说的梁元旭许给他的好处,他则推说是自己不识字,只认银子不认银票,但是在宫里梁元旭要交给他两千两之巨的一笔银两,不可能掩人耳目,很不现实,于是两人就商定拐了个弯,由梁元旭府里的一个小厮秘密送去了他在宫外的家里,给了他的老爹老娘。

    慎刑司的人自然也不会轻信这些供词,立刻就跟陆启元说了,并且派人顺着这条线索去查,结果他老爹老娘当场供认,确实有这笔银子,并且这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小太监的老爹好赌,虽然他老娘强悍,很是抓了几百两的私房在手,但那笔银子已经大部分被挥霍掉了。宫里的人去赌坊核实,又一次证实了供词无误,赌坊的人和赌客都能作证,前面连着三四个月里男人的确输了上千两银子,并且出手十分阔绰。

    而与此同时,派去景王府的御林军也顺利拿到了人,那个去和小太监家人交接的小厮正是梁元旭外书房那个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他虽不是心腹,甚至伺候不到王爷的跟前去,但却是个油嘴滑舌,十分机灵的,抱住了府里二管家的大腿,干活的时候惯常的偷奸耍滑,却在二管家面前极为吃得开,经常替二管家出门办事。

    再查问下去,二管家虽然极力否认他有指使这小厮去给小太监家里送过银子,可宫里的人押着他们去了钱庄再取证,钱庄那边的账本上却清楚的记录着数月之前那笔银子的确是用景王府账房的印鉴来兑换提走的。不过因为时间过得有些久了,钱庄又每天来来往往很多客人进出,把当时给他们兑换银子的账房先生找来,那人却记不得当时来兑银子的究竟是不是眼前的两个人了,只是很确定当时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年龄倒是和眼前这俩人都对上了。

    那小厮只管抽自己的耳光,认罪告饶,请求宽恕,景王府的二管家却咬死了不肯认。

    御林军将他和他在景王府做事的家人都提进宫里去交给了慎刑司,慎刑司的人重刑逼问之下他是只顾着喊冤,但她那婆娘只被夹了手指就再不肯受了,招供出他其实有在城东的胡同养了外室和一双子女的事,说他们不知情,外室那边或许知道内幕。

    陆启元得了消息,再派人去抓人……

    这一次,却结结实实的扑了空,邻里们表示已经有四五天没见那妇人和两个孩子的面了,御林军破门而入,屋子里乱七八糟,贵重的东西一扫而空,显然就是卷了细软已经跑了。

    五天时间,正是那小太监供出的梁元旭联系他,并且交代他找时间动手的日子……

    这样一来,这所有人的供词串联到一块儿,就把一整件事都给圆了,真相还原出来就是梁元旭收买了给梁帝试药的小太监,命他找机会给梁帝下毒,意图弑君,答应给对方的报酬让府里的二管家去兑了银子拿给了小太监的父母,二管家应该是为了谨慎起见,甚至是后续脱身,就又过了一道手,让手底下的小厮去送的银子。这件事是几个月前就已经在筹谋准备的了,毕竟弑君是一件天大的事,不可能说办就办,得好好的筹谋准备,直到四五天之前,梁元旭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了,这事儿也许是他没瞒着心腹二管家,又或者是二管家奸猾,从别处探听到了,为了害怕一旦事情失败连累到自己,他没管自己的原配妻子和子女,反而悄悄递了消息让更钟爱的外室和一双子女早早的离京避难去了……

    然后,事情就真被翻出来了。

    所有人的供词串成一条线,是环环相扣的一个完整的故事。

    梁元旭拿着慎刑司上的这份折子都觉得自己简直罪该万死,百口莫辩,这若是放在外面公堂上的一件普通的投毒案,并且交给他来审,人证物证确凿,他也不会听疑凶的狡辩之词,肯定当场就定罪处置了。

    至此——

    他就越发肯定这次阮先生真正要铲除的目标其实就是他,为了今天这一局,那个卑鄙小人甚至提前数月就开始布局了,小太监是他的人,景王府里的小厮也是他的人,二管家应该不是,但他那外室和孩子却必然是阮先生事先找人弄走的,或是送出城去,或是直接灭口,二管家之所以没有警觉是因为他人在王府里当差,不能常常去外室那,隔个三五天不去很正常,自然也不会知道他那外室和两个孩子早没了踪影……

    总之现在摆在面前的所有人证,要么就是阮先生的暗桩,明明白白的咬住他不放,再要么就是一群糊涂蛋,稀里糊涂的被人牵进了局中,譬如那小太监的老子娘,也譬如他府里的二管家,他们虽然没被收买,说的也都是实话……但起到了关键的串联作用,还是等于把梁元旭钉在了弑君这项大罪的耻辱柱上。

    梁元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懊恼,最可恨的是他居然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有人设局在害他,甚至知道对方是谁……

    明明白白的,却还得把这个屎盆子自己顶起来。

    他眼巴巴的看着梁帝,只希望他扮演了这么多年的老实儿子能让梁帝打从心底里相信他。

    梁帝倒是真的相信这事儿不是他做的,只是——

    这一刻,他很失望,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看着梁元旭,眼神幽深犹如两潭幽暗的死水,字字讽刺的冷笑:“外人陷害你,你便毫无还手之力,更有甚者,你连自己区区一座王府都把持不住,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笼络不住,也看管不住……”

    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他什么?能指望他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支撑起一座王朝吗?

    这三年,梁帝耗费了巨大的心血去培养梁元旭,现在他虽然已然下了放弃的决心,可到底是意难平,胸中血脉翻涌,他的目光晦暗莫测,手指捏了又捏,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终于忍着没有发怒,没有失态,只是挥了挥手:“这皇都之内激流暗涌,既然你连自保的能力也无,那就不要继续留在这里找死了,回去收拾一下,即刻离京,带着你的家眷儿女回你自己的封地去吧。”

    在他看来,梁元旭到底还是他的亲儿子,虽然蠢了点儿,但至少一直都顺从也孝顺他,他虽然恨对方的不成器,但终究也算很是顾念了父子间的情分,给了梁元旭一条退路走。

    这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纵然这座寝殿很大,并且此刻门窗大开,也阻挡不住天际缓缓压下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