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别的事和别的人,县令肯定要借着天黑路难走劝一劝,可现在当着武青林的面他可不敢这么说,唯恐武青林会觉得他是对武青钰的生死毫不在意,所以赶忙就叫了当天和武青钰一起出任务的衙役,并且自己也亲力亲为的跟了去。

    一群人摸黑赶山路去了案发地点,木松当场就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

    出事的地方刚巧就是沧澜江的险滩之一,一个拐弯处,水流湍急迅猛不说,底下还有暗礁。

    “当时是那些山匪在这堤坝上先做了手脚,加上暴雨冲刷,这整一片都塌下去了。”引路的衙役面色沉痛的解释,“他们又在前方设防,借着雨势遮挡乱箭齐发,将我们的人往这边逼,结果武参将一个不察就……当时一起落下去的是十一个人,抓住岸边草根被当场救下来了两个,后来沿江搜救的时候又找到了三个人的尸首,剩下的……包括武参将在内的六个人暂时还无消息。”

    如果只是坠江也还罢了,主要是下面暗礁很多,万一掉下去的时候被撞伤,或者直接被暗礁扎伤了要害,那就真的必死无疑,毫无生还的希望了。

    武青林面沉如水,一语不发的盯着下面湍急的水流看了许久,仿佛谁的话他也没听见。

    县令倒是想说点节哀顺变什么的场面话,可是——

    纵然知道这种情况下武青钰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也绝对不会当着武青林的面说任何的丧气话,就只耷拉着脑袋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悲戚表情来,静默的陪着吹冷风。

    好在武青林也没有走神太久,很快就收摄心神,重新走回来。

    他直接扯下腰间的荷包扔给县令:“本侯需要一些人手帮忙搜寻我二弟下落,此次出门匆忙,带着的银钱暂时就这么多,劳烦县令大人帮忙尽可能的雇佣人手,人越多越好,这些银子不够下人已经去夫人老家取了。这里本侯晚上先带人走一走,明日一早去衙门寻您。”

    县令哪敢要他的银子,拿着荷包还怕烫手,赶忙就要塞回来:“不不不!武参将是为了替我武城县的百姓剿匪才出的意外,本县的百姓理应尽一份心力,帮忙寻找,前面是下官考虑不周。不需要侯爷破费,下官这就回去张罗,明日就把能纠集起来的人手全部集齐了,等候侯爷差遣。还有衙门里的差役,能用得上的侯爷也尽管差遣。”

    武青林面无表情的将他的手推回去,摇头道:“本侯有言在先,此次办的是私事,朝廷的律法在上,没有地方上的州官和驻军将领的命令,本侯也无权差遣贵府的衙役,万一被弹劾,县令大人也要受牵连。县令大人帮忙找些人手帮忙,这只算是私人交情,并且百姓原是要谋生计的,耽误了人家营生,我府上理应付给银子做补偿。这事本是不该求你的,但这里本侯人生地不熟,又急得很……”

    “哎呀,侯爷这就言重了!言重了,说什么求不求的,您可要折煞下官了。”县令被吓得不轻,武青林都说出来要被弹劾这样的话了,他也怕丢乌纱帽,哪还敢多言,只能老实的收了银子,然后拍胸脯保证:“侯爷放心,下官这就回去张罗,明日一早一定把尽可能多的人手给您集齐了。”

    “多谢。”武青林颔首,就不再多说了。

    虽然武青钰出事这么久了,他其实不差这一会儿的工夫,这时候也是抬脚就沿着江边朝下游的方向走去,去观察这附近的具体的情况,以便判断武青钰出事时候究竟有多大生还的可能。

    县令被他吓住了,也不敢再留衙役在这帮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了。

    木松跟在武青林身后,一边回头看那些人的背影一边道:“现在事情紧急,二公子又是因为武城县的公干才失踪的,就算用一下他们的人手……也没什么吧?未必就会传到朝堂上去,就算真的消息传出去了,您解释两句就是,情有可原的。侯爷这样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武青林一边注意着脚下,往前跋涉,一边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万一就有人等着抓本侯的小辫子呢?你不会以为郑修的信会是凑巧遗失了咱们才没收到吧?”

    “啊?”木松一时不解,但随后便是大为意外的骤然一惊。

    那县令很给武青林面子,回去天还没亮就纠集了有三百余人,武青林一大早回去,叫了他们,却并没有吩咐他们沿江搜寻,而是让他们分散去到沿江下游的村落里去专门打听,看有没有收留过从江里救上来的伤者。

    他没刻意遮掩动静,郑兰衿当天上午也就得到了消息,她虽然没想到武青林会赶了过来,不过对方来都来了,她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正在想着要不要改变一下搜救策略,郑修却派亲兵过来急传她回去。

    没说什么事,但是很急,郑兰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不能违背,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结果一进门,已经等在厅中的郑修回身就甩了她一巴掌:“孽女!”

    第757章 私心(一更)

    他是习武之人,力道很大。

    郑兰衿猝不及防,当时嘴里就闻到了血腥味,人也直接往旁边扑倒在地。

    她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半晌——

    才捂住脸颊,缓缓的抬头看向暴怒中的郑修。

    她家里和睦,父亲又是军旅中人,虽然是个大老粗,可是对妻子儿女都甚是疼爱,郑兰衿又尚武,很对他的脾气,毫不夸张的说,从小到大,郑修非但没动过她一个指头,甚至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就连当初她为了不想嫁给武青林而在宫里耍了那样的小心机郑修都包容了,很能体谅她的心情。

    可是这一巴掌他打下来,却真是毫不容情的。

    郑兰衿一时被他打蒙了,但隐隐又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

    她虽然不是吃不了苦,并且在南境军中这些年,很多别的女子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儿她都经历过了,挨了一巴掌的痛而已,她不是受不住,但是——

    因为这一巴掌是她父亲打的,是从小就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打的……

    心里的委屈泛滥而出,她当场就红了眼眶,哽咽了一声:“父亲……”

    她坐在地上不起来。

    郑修看在眼里,再看看自己还擎在半空的手,心里又何尝好受?不由的愣了愣。

    可郑兰衿这次做的事,确实是让他大为光火,他眼神晃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牙没给她好脸色,隐忍着把手收回了身后,严厉道:“站起来!你既然胆子那么大,都敢瞒着我行事了,这时候就不要再做什么柔弱小女儿的姿态了,敢做就要敢当,有什么话都站起来跟我说。”

    郑兰衿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自己这次做的事父亲绝对不会赞成,所以郑修这样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抿抿唇,慢慢地站起来,又叫了一声:“父亲……”

    郑修冷着脸看她,沉声训斥:“为父打你你觉得委屈吗?”

    郑兰衿看他正在气头上,就抿着唇瓣不说话。

    郑修看她居然还不认错,登时就有点火冒三丈的意思,指着她道:“我让亲兵寄给定远侯的信是不是被你从驿站私自取走并且扣留了?”

    郑兰衿在回来的路上就仔细的想过了,郑修在武青林来元洲城的这个当口上急吼吼的叫她回来,八成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曝光。

    她既然做了,就没想过要后悔。

    可是——

    面对郑修的当面质问,想着因为自己的作为让父亲这般震怒失望,她心里也不好受,这毕竟是她从小到大都尊敬又敬仰的父亲,如果可以,她是愿意一辈子只好好的孝顺他,不惹他生气的。

    这一刻,心虚之余,一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眼神闪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