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话三两句说不清楚,而她也不想对下人多言,就只含糊道:“怎么都要去见了人再细说的,你在这等着,一会儿秦伯过来就跟他说,让他看管好门户,暂时都谨慎些,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别的吧。”

    外面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林彦瑶上了马车。

    可是往衙门去的路上,她却越想越是觉得这事情棘手。

    她当然也不是不能和舒秀秀一板一眼的对薄公堂,可是因为她摸不透舒秀秀的底细,实在没有把握能一次性把这个窟窿给彻底堵死了,她已经犯了一次大意的错,吃过亏了,现在闹上了公堂,街头巷尾只怕都在传了,并且很快的事情也会上达天听,这情况紧急已经不容许她再有失误了,她自己是没什么,定远侯府可受不住这一波冲击。

    于是她斟酌了一下,就敲了敲车厢,探头从窗口出来:“木松,衙门那里我先自行过去,你马上改道去晟王府。这女子的事程橙之前已经过去和昙儿通过气了,你再去跟她说一下,看能不能让她也出面想想法子。这股火苗必须马上彻底掐灭,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的留下隐患了。”

    她不提,木松倒是忘了武家现在还有一张王牌可以出,斟酌了一下也觉得武昙那里比较靠谱,就不敢拖延,赶紧调转马头奔了晟王府。

    这边林彦瑶赶到京兆府衙门的时候,胡天明正坐在堂上,脸色算不上好,简直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下国丧期间,整个京城都在忙着办姜太后的后事,百姓甚至都很自觉,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前会扯来报官的暂时都能忍则忍了,尽量不出来惹事,可谁曾想居然会突然出了这么一件官司,一个民女来敲鸣冤鼓状告定远侯府忘恩负义,求做主。

    这时候舒秀秀就跪在堂上。

    纵然他和武家还有林家都有交情,也不能有半点偏私,只能叫人去定远侯府传唤……

    当然,本来该找的正主是武青钰,可武青钰人不在京城,就只能找他的夫人林彦瑶了。

    林彦瑶到时候,大堂外面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阵子京城里萧条,大家都少了很多乐子,好不容易有个民告官的大案子,附近听到风声的百姓全聚在这里了。

    “妾身武林氏见过京兆府尹大人。”林彦瑶径直走上公堂,落落大方的给胡天明行礼。

    胡天明尤其不想为难林家的人,林彦瑶也算他看着长大的自家侄女儿,但是律法在上,也只能公事公办。

    他只略一颔首,没有表现出对林彦瑶任何的优待来,又一拍惊堂木对同样跪在下面的舒秀秀道:“舒秀秀,你呈上来的状纸本官已经看过了,你要告的是武家二公子武青钰忘恩负义,以及他的夫人林氏仗势欺人,将你骗进侯府意图软禁欺辱是吧?可武家二公子如今在元洲城从军,他有官职在身,按照我朝律法,凡以民告官者,属于僭越,男子当杖责三十,女子杖十五,挨过了本官才能受理此案。现在武参将远在边关未回,林氏是他妻子,也可以代他上堂,林氏人也来了,本官再问你一遍,你还是坚持要状告他夫妻二人是不是?”

    其实如果要争取到对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舒秀秀是该一进城就直接来衙门告状的,可就是因为她知道她得先挨板子,这才怀着侥幸心理转而先去了定远侯府,只是没想到林彦瑶不吃她那一套,她一看自己要竹篮打水了,匆忙之下才又赶紧来了衙门。

    本来心里就忐忑,这时候胡天明当堂一问,她又忍不住心下抖了抖。

    可是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只能心一横,咬牙道:“告!”

    “嗯!”胡天明略一点头,招了招手。

    衙役刚提着板子上前拿住了她,她却又一瞬间吓得白了脸,挣扎道:“我……大人,民女只告侯府的二夫人可以吗?她不是官身……二公子是上阵杀敌的英雄,民女救了他的命,他不至于这般没有担当,是他夫人刻意刁难……”

    话音未落,外面木松已经排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也是有军职在身的,只是暂时赋闲在京,所以不需要下跪,只对胡天明拱了拱手道:“府尹大人,卑职刚从边关赶回来,我家二公子之前剿匪的时候误中埋伏坠江,并且导致右腿重伤行动不便,确实不得已在此女子家中养过一段时间的伤,但是十一天前,人已经被接回了军中,当时此女子也在场,并且二公子为了答谢她照顾之恩,还委托我家侯爷给了这女子百两银子安置她。若是我家二公子并无忘恩负义之举,这女子不告二公子了,她觉得二公子对她的交代合理,今日也就没有理由再找上我们侯府门前去闹,甚至又把我们二夫人告上公堂了。”

    舒秀秀听的一愣一愣的。

    胡天明却思维清晰,斟酌着已经点了点头:“的确,你要伸冤的这一连串事情上,武参将才是起因,如若他已经报答过你的救命之恩了,你却又因何找上京城来还要状告她夫人对你刻薄无礼?”

    舒秀秀哪里斗得过他们两个人的思维和智商,当即就被带偏到沟里。

    她猛然意识到——

    她要么就得把武青钰一起告了,要么就得承认自己是无中生有,进京来讹人的。

    而一旦她承认讹人了,定远侯府被她这么折腾了一番,丢了这么大的人,这么都不可能放过她,没准还会反告她。

    她一个斗升小民,怎么跟人家抗衡?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唯恐要被林彦瑶反过来报复,当即就改口道:“不……他,他在说谎,武……二公子并没有……没给过我银子。我……我要告他,是他们忘恩负义,他夫人又仗势欺人的逼迫我……”

    表面乍一看,木松是来拆武青钰的台的,似是在引导这民女往武青钰身上泼脏水,但林彦瑶却反而特别的放心了。

    因为木松既然出现在了公堂上,那么武昙就必然也是到了,武昙那么古灵精怪的,林彦瑶可是从小到大就没看她吃过谁的闷亏,既然是武昙安排木松这么说的,就算行为有所古怪,林彦瑶也不管了。

    胡天明却没有多想,他不知道舒秀秀去武家闹事的细节,所以就不知道木松这样说的不妥之处,就只当他是替武青钰澄清的。

    既然舒秀秀声称要告武青钰了,他就不做他想,直接示意衙役:“行刑!”

    衙役将舒秀秀按在堂上打板子。

    舒秀秀虽然父母早亡,受尽了村里人的冷眼,但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第一个板子下去的时候她就痛得想直接死过去,想改口,但她得罪林彦瑶这么狠,又很清楚就算她现在说不告了也是死路一条,就只能咬牙硬抗,哭哭啼啼的挨了十五个板子,已经有点跪都跪不起来了。

    有衙役把她拽起来让她重新跪好。

    胡天明重新开始审案,又再问木松:“舒秀秀与你的说法有出入,她状纸上并未提及武参将给过她银两做酬谢,你却说给过了银子,木松,即使你也有军职在身,可如若公堂扯谎,本官也不会轻纵,必定会公事公办的。”

    木松笔直的站在那里,又拱了拱手,这才不卑不亢的继续说下去:“银子确实给过了,是在元洲城的郑将军府邸,过的是我家侯爷的手,当时郑将军的女婿龚明喆龚参将也在当场,他可做见证。”

    舒秀秀那里正痛得死去活来,还在哭,闻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坑里了。

    当时武青林让木松拿银子给她的时候,武青钰那房里确实龚明喆还在,她原以为这里是京城,那边隔了千山万水,根本无碍的……

    木松也斜睨了她一眼,并且继续往下说:“并且不仅如此,我家侯爷和二公子也考虑到二公子在她那养伤的事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在末将启程回京之前,侯爷已经跟郑将军说明了情况,郑将军对她救助军中参将的义举也很赞赏,已经亲自写了折子奏禀朝廷替她请功。这件事她离开元洲城之前侯爷也当面和她说了,告知了她朝廷必会给她颁嘉许状,并且为免她被愚昧的村民误解,当时还是龚参将的亲兵陪同卑职一起护送她归家,并且同她村中族老当面都解释交代过了,让那些人务必善待于她。”

    武昙让他把话分两段来说,就是为了激着舒秀秀非要坚持状告武青钰不可。

    这女人跑出来这么折腾人,都送上门来的机会了,那顿板子怎么能给她省了?当然要先打一顿再说后话了,反正这顿板子也是她自己讨的,不打白不打。

    木松说到这里,公堂外面围观的人群里就整个炸开了锅。

    “这都什么世道?给了银子还上表朝廷给她请功了,甚至于村子里的村民都替她做了安抚……就这样还不够?这女人还要跑来京城里告状?这图的是什么?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也未必呢,两边都是片面之词,没准真是定远侯府仗着家大业大说瞎话欺负人呢。”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却明显只是揶揄了。

    另有人附和:“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没想到这年月里还有这样的热闹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