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下楼。”

    “……我不下楼呀。”许之枔的脸笼在一片毛茸茸的橙色光晕中。“我不走啊。”

    付罗迦拉开客厅与阳台间的玻璃门,扶着阳台上的栏杆往外看。

    正是正午太阳盛的时候,公路上汽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小轿车从这头疾驶到那头,轮胎轧过地面,像狂风在低空掠过。

    在县城里,电瓶车算是比较热门的代步工具,小区门口停放的尤其多。他把视野里的每一个树荫底下停着的三轮电瓶自行车看过一遍,就找到了三辆粉色系的电瓶。

    它们跟其他小车一起头靠头尾并尾排列着,安静而无害。

    他看了会儿就转身回了客厅。

    “你要不要午睡?”

    许之枔正盯着手机看什么东西,脸上带一点笑容。“——嗯?什么?”

    付罗迦等他抬起头才说,“……没什么,你继续。”

    “他们给我传过来的单口相声剧本。我发给你看看啊。”

    付罗迦点开消息,传过来的文档标题:《一中二三事》。

    凭这题目付罗迦能大概猜出内容,一点进去看到的内容跟想象中也差不了多少。这剧本显然是学生自主创作,没有正经的叙事议论,设置包袱的手法也很稚嫩。“……你决定要弄这个了?”

    “其实我不太想。要不然就是去主持,但主持要呆在那儿一直到结束。”许之枔醒了醒嗓子,突然整肃语气:“春风送暖百花香——”

    “……”付罗迦没忍住问,“这是主持稿?”

    “不是啊,”许之枔点了点手机屏幕,“这相声台词里面的嘛。”然后他又随便挑了几句念了,字字珠圆玉润。

    “……你是广播台的吗?”

    许之枔端在喉咙里的那股气一下散了,又恢复到他平常散散漫漫的腔调:“小学是。”

    “小学有广播吗?”

    许之枔挑眉。“有啊。我还在广播台念过——今天是四月五日清明节,祝六年级二班的付罗迦同学——”

    付罗迦愣住了。

    “——生日快乐。”

    第16章 第 16 章

    “六年级的时候?”

    “我猜你没什么印象吧。”许之枔微微呼出口气,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到桌面上。“没事。人生快意多少事,桃红柳绿沐春光——”

    “我……好像有点印象。”付罗迦怀疑他是在叹气,紧张兮兮地推了下眼镜。“我好像——”

    “嘘。”许之枔上手摸了把他还笼着点水汽的头发,“忘了就算了,别想了。”

    付罗迦准备好的下一句被卡在了某个微妙的地方,没能说出口。

    气氛莫名地滑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许之枔对着某个方向静默了一会儿,“桃红柳绿沐春光,沐春光——下一句是什么?”

    付罗迦在那个名叫《一中二三事》的文档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背的地方,“……你在背哪一句?”

    许之枔重新仰倒在了靠枕上。“没找到就说明我背错了。不过这么接倒是挺顺口的。”

    付罗迦听得懵懵懂懂。

    但是他提了个简单但富有建设性的意见。

    “……要不然你还是去主持吧。主持能拿着台本说话。”

    最后两个人在沉默的身上轻而易举找到了默契,时间一到一点半,就各自盘踞着沙发一角不再出声。

    付罗迦默认许之枔是在午睡。

    下午两点的时候他还很清醒,看着和沙发靠枕扎在一堆一动不动的许之枔,向茶几上震个不停的手机伸出手,准备把闹铃关掉。

    “是老歌了呀。”许之枔突然出声。

    他说的是闹铃。

    付罗迦就让手机多响了会儿,“……是12年的冠单。”

    许之枔跟着哼了两声,没哼完就开始笑,“我这个调——”

    付罗迦想了想,诚实点评:“但还是有意境的。”然后接着许之枔的继续轻轻哼了下去。

    “哇。”许之枔抛起一个枕头又接住,“鬼斧神工。”

    “……啊?”

    “我是鬼,你是神。”

    “……”

    “那我去学校了。”许之枔把枕头规规矩矩摆好后坐起来,“下午等我过来。”

    “不用。”付罗迦也跟着他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许之枔:“电梯有密码吗?”

    付罗迦:“?没有。”

    许之枔:“那你就去卧室补个觉,不用跟我一起啊。”

    付罗迦罕见地坚持了:“我送你。”

    许之枔似乎意会到了什么,站到阳台边往外看了会儿。

    付罗迦把防盗门打开了转身等他,半晌许之枔指着空调外机上的绿植问了句,“这种只有绿叶子的盆栽叫什么啊?”

    “……绿萝吧。”

    防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许之枔走了没两步又问,

    “它开花吗?”

    “……一般不。”

    太阳光抹在地面上,像铁板上的一层菜籽油。

    楼下没有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单元楼前一些中午回来时没见到的小吃摊子倒是推了出来,摊主在大太阳底下舞勺弄铲,在便携煤气灶上捣鼓出烟火气。

    再往前走,临近门口的地方有一片路面被二期楼盘装修时进出的重卡碾得稀烂,小区形同虚设的物业部门只扯了根警戒线一围了事。警戒线是早就不见了,现在人人都在上边自由穿行——许之枔每次骑车从这里进来的时候,付罗迦都不得不四脚并用才把自己固定住。

    这个点从小区里往外走的学生挺多。年纪小的喜欢在那片烂地上捡些水泥块的边边角角,扔来扔去;围着那些摊子买东西的基本都是中学生。

    上班的人也不少。其中有几个是提着包穿地税局制服的中年女性,付罗迦下意识想绕开她们——多半是他妈同事,能叫出他名字跟他寒暄的那种。

    门口一家奶茶店里站着几个穿着一中校服的。

    许之枔把自行车推着,往那边扫了一眼。

    “要不要换另外一个门出去?”付罗迦以己度人。

    许之枔摇头,“你先上去吧,有事的话,打电话或者微信都可以。”

    “……好。”

    “应该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许之枔像是经过了一番纠结后才说出了这些话。“学校里不会,学校外边的话……只要我在你旁边就不会出问题。”

    付罗迦没说什么。

    “反正没什么可怕的。”许之枔转过脸按了按车铃,“——你下午想吃什么?”

    “付罗迦!!”

    横空突然劈来这么一道声音。是女声,很清脆很雀跃,而且分外耳熟。

    付罗迦停下脚步,忽然想叹气。“……她下午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许之枔:“啧。”

    孟悦和跟她走一起的女生都没穿校服——所以付罗迦刚刚没发现她们就在前边。

    那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女生站得稍远一些,在孟悦叫了他名字后看都没有往这边看。她打着把纯黑色的遮阳伞,个子高挑,长卷发长裙,妆容秾艳,眉目间萦着股冷气。

    “许之枔你怎么又来这边啊!你家离这儿挺远吧?”

    那女生听到这句话才瞥过来,朝许之枔一点头。

    孟悦抱起手臂。

    许之枔:“这位是杜燃的女朋友。”

    付罗迦:“……啊。”

    许之枔态度熟稔地向她介绍:“付罗迦。”

    女生又朝付罗迦微微一点头,“钱妙洁。”然后又一言不发了。

    她的态度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来,她跟经常跟在孟悦后边的那群女生不一样。

    “这么晒,能不能换个位置说话啊?”有钱妙洁这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生站在旁边,孟悦说话仍然气势不减。

    付罗迦:“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许之枔:“行。”

    然后不约而同抬步走人。

    “诶!!付——”

    话音被一阵绵长的自行车车铃声给吞没了。

    付罗迦把门反锁,拉了窗帘,进卧室打开电脑。对着桌面右下角的日期发了会儿呆后开了局游戏,毫不意外输了。

    他又点进某个文档,把一部播放进度为27%的电影拖了出来。

    过了半小时,画面依然暗淡,剧情依然沉闷。

    ——一只山羊越过山岭,看到干枯的河床。河畔的芦苇荡里爬出一只腿脚不齐全的狗,狗朝山羊呜咽一声。

    山羊跟着那只瘸狗钻进芦苇荡,看见手□□缠的两具人体。他们紧密贴合,仿佛合为一体,连蛮生的野草都没法找到他们躯体间的空隙。